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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主道继续往前走,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

不过曹子建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场庙会上了。

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翻阅一下那本刚入手的宋版《春秋经传》。

曹蒹葭走在他身侧,斜眼一瞧,看着曹子建一直盯着怀里的书,打趣道:“小建,一本南宋浙刻初印本就把你魂儿勾走了?”

“姑,你也说是南宋浙刻初印本了。”曹子建笑道:“这种古籍善本,放到当下,可遇不可求啊。”

“而且刚到手,不好好研究一番,这心里就跟猫挠似的。”

“一本就让你心里跟猫挠似的,我都不敢想象,倘若让你回到民国时期,遇到八千麻袋事件,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曹子建闻言,眉梢动了一下。

八千麻袋,这件事曹子建知道个大概。

事件源头可追溯到宣统元年,当时存放档案的内阁大库因年久失修坍塌,摄政王载丰曾下令销毁其中部分“无用”档案。

幸好学部参事、考古学家罗振玉发现其价值,紧急上报并得张之洞支持,才使这批档案免于被焚。

民国成立后,这批档案就被移交给历史博物馆,存放在午门、端门的门洞里,长期无人管理。

在民国十年的时候,当时的教育部历史博物馆筹备处因为经费困难,将其作为“无用废纸”,把存放的约八千多个麻袋清内阁大库档案,以四千元卖给纸店,准备化浆造纸。

而这所谓的“无用废纸”,都是从明中叶到清光绪,历朝题本、奏折、黄册、塘报、朝贡表文、诏令诏书,明代边防图籍等等。

其中不乏宋版、元版、明版的一些典籍,总数十五万斤上下。

后来幸亏罗振玉等人发现,以一万两千银元才从纸浆池边抢回了一部分。

但即使如此,仍有无可估量的档案在那段时日被销毁、流失。

更有不少麻袋被层层倒卖,流入私人书肆、古玩铺,甚至海外,后来几经辗转,散佚天下,至今仍是历史学界一桩无法弥合的旧创。

忽然——

曹蒹葭叹了口气,有感而发道:“八千多个麻袋,十五万斤的档案,差点就变成一池子纸浆。”

“小建,你说,当时但凡有一个人多点眼力,或者多点心气,也不至于让那么多东西就这么没了。”

“所以,现在能保留下来的那些古籍善本,都是不幸中的万幸。”曹子建接口道。

“有时候,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被毁了的更可惜,还是被卖到海外去的更可惜。”曹蒹葭感慨道。“一个是不存于世,一个是流离失所,末了,都成了回不了家的东西。”

曹子建闻言,不置可否道:“姑,这也是为什么,我看见那些摆地摊的、走街串巷收旧货的,虽然知道里头假的比真的多,但就是愿意多看一眼。”

“倒不全是为了捡漏。就怕有些东西,落在不懂的人手里,东转西转,最后落个跟那八千麻袋一样的下场。”

“所以,这世道,好东西不怕埋没,怕的是埋没在那些不识货的人手里,最后跟烂纸一起化成了浆。”曹蒹葭开口道。

曹子建点点头,赞同曹蒹葭的话。

“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个败兴事儿了。”曹蒹葭摆了摆手:“回去好好研究你的书去,要是研究出个什么名堂来,别忘了跟姑分.....”

最后一个‘享’字还没被曹蒹葭说出口呢,声音就戛然而止。

曹子建扭头,疑惑的看着曹蒹葭。

只见对方这会眼眸微眯,正盯着自己斜后方。

曹子建这就顺着曹蒹葭的视线望去。

那是游艺区的一处打气球的摊位。

那摊位比周边几个套圈、飞镖的摊子大出一圈,背景是一整面用铁管和木板搭成的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绷着几百只彩色气球,红黄蓝绿,层层叠叠。

摊位四周围着不少人,有看热闹的,有排队等位置的,还有几个小孩正踮着脚趴在柜台上,看别人举枪瞄准。

摊子正面悬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用蹩脚的电脑字体印着几行大字。

“五十元十枪,枪法了得送好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规则:

“十发十中得特等奖,十发九中得一等奖,十发八中得二等奖,十发七中得三等奖,七中以下得纪念奖一个。”

在气球架上方,横着一排玻璃柜,里面摆着奖品。

纪念奖是些钥匙扣,三等奖则是小玩偶,二等奖稍好一些,卡通的一些手办以及大一点的布娃娃,一等奖则是超大布娃娃。

至于特等奖嘛,有好几个奖品可供客人选择。

除了最直接的666元红包外,还有几台包装完好的小家电。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木雕摆件。

那木雕约莫一尺来长,头上有角,身覆鳞甲,四足微蜷,尾巴盘在身侧,通体泛着一种极温润的紫红色。

雕的是只獾,两只前爪抱着一颗灵芝,姿态憨拙,刀法却很老辣,尤其脊背那一溜鳞片,错落有致,深浅不一,活脱脱是老师傅一刀一刀剔出来的,不是现在机器加手修的“死工”。

獾常被当作“欢”的谐音,主要取欢喜、欢乐的寓意。

不管是曹子建,亦或是曹蒹葭,对于木料,研究的都比较透着。

是什么料,肉眼看皮壳就能看个七八分。

“姑,那木雕摆件看着像是小叶紫檀的。”曹子建开口道。

“老料新工。”曹蒹葭点点头:“等姑叫个人过来,把这奖品给拿了。”

说着,曹蒹葭就掏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

而就在这时,曹子建出声道:“姑,叫人过来可能这奖品都被人给赢走了。”

“小建,你的意思是直接花钱购买??”曹蒹葭开口道。

“不,大侄子帮你赢过来。”曹子建笑道。

“这可是要十枪全中,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曹蒹葭显然对曹子建不抱什么希望。

“姑,瞧不起大侄子是吧?”曹子建忙到。

“你当时部队打靶呢?”曹蒹葭没好气道:“这种摊子没有不使绊子的,枪管准星十个有九个歪,有的还把气球里混着厚皮球,轻击不破。”

“姑,你就信大侄子一回吧。”曹子建把怀里那包书往她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看大侄子如何去给您把那獾请回来。”

说着,曹子建便拨开前头的人,朝那打气球的摊位走去。

曹蒹葭见曹子建非要尝试,只得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跟了过去。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脸,窄额,两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颧骨上横着一道陈旧的疤,像被什么钝器刮过。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马甲,里面是灰不溜秋的高领毛衣,袖口往上撸了两截,露出腕上一串油亮亮的金刚菩提。

曹子建来到柜台前,他正给上一位客人换枪换子弹,头也不抬道:“麻烦排队。”

“我知道规矩。”曹子建也不急,就站在柜台前,目光在那些气球上来回扫了一圈。

等前头那人打完走人,摊主才抬起头扫了曹子建一眼,将规则跟曹子建说了一遍。

“先给我来十枪。”曹子建一边说着,一边扫码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