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他来回踱了两步,阴声道:“不管她是什么东西,陛下如今是铁了心要除掉她。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若得势,你我都难逃清算。国师,仪式必须进行,而且…必须成功!”
玄诚国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但招魂之法,凶险异常,尤其对方神魂如此凝实强大,反噬之力绝非小可。所需材料,诸如百年尸苔、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童女心头血、还有那至亲之血…皆非易得之物,且每一样都沾染大因果。”
他看向刘瑾,意有所指:“特别是那至亲之血,陛下虽未明言,但你我心知肚明,他绝不会用自己的。那么人选…恐怕就要落在太后,或者…那位年幼的淮阳王身上了。”
淮阳王是皇帝唯一的幼弟,年仅七岁。
刘瑾眼中寒光一闪,脸上露出一丝狠辣:“太后凤体尊贵,自然动不得。淮阳王…陛下虽疼爱幼弟,但为了江山社稷,想必…也能割舍。”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透着令人心寒的冷酷,“此事咱家会想办法,国师只需专心准备仪式即可。”
玄诚国师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即便材料备齐,面对一个未知的、强大的神魂,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此外,”刘瑾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咱家总觉得,长公主身边那个叫容允岺的暗卫,有些不对劲。他气息太过沉稳,身手也深不可测,不似寻常护卫。国师施法之时,需得提防此人。”
“容允岺…”玄诚国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记在心中,“贫道知晓了。届时会布下阵法,隔绝闲杂人等。”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瞒过太后耳目采集材料,如何确保仪式地点绝对隐秘等等。
直到月上中天,玄诚国师才悄然离去。
刘瑾独自留在昏暗的值房内,望着跳动的灯焰,眼神阴晴不定。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们依旧能享受荣华富贵;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而那个重新归来的独孤沉甯,就是他们最大的变数和威胁。
“独孤沉甯…”刘瑾喃喃自语,尖细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森冷,“不管你是什么妖孽,这次,定要叫你魂飞魄散!”
*
御书房的密谋自以为隐秘,然而,那充斥着杀意的对话,几乎在刘瑾与玄诚国师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便已化作加密的讯息,通过特殊渠道,递送到了抚宁长公主府的书案上。
烛光下,独孤沉甯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用只有她和极少数核心人员才懂的暗语,简洁地记录了关键信息。
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冰冷弧度。
“果然…还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轻嗤一声,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容允岺静立在一旁的阴影里,如同沉默的磐石。
“允岺,”独孤沉甯开口,声音平稳,“都知道到了?”
“是。”容允岺应道。
他虽未亲临御书房,但遍布宫中的暗线,足以将最重要的信息同步给他。
“招魂仪式…至亲之血…”独孤沉甯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眸中寒光凛冽。
她那位好皇弟,为了除掉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在正面试探羞辱无效后,便迫不及待地要用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了。
看来,他们是连最后一点脸面和人伦都不打算要了。
连这种阴邪的巫蛊之术和戕害血亲的主意都用上了,至亲之血…太后,还是那个年仅七岁的皇弟独孤淮安?
“殿下,是否需要属下…”容允岺的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他可以提前清除威胁,无论是那些搜集材料的爪牙,还是主持仪式的国师。
独孤沉甯摆了摆手。
“不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夜色仿佛与她眼底的暗潮融为一体,“让他们去准备。”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们想玩火,本宫便陪他们玩一把大的。”她语气淡漠,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正好借此机会,将他们这些魑魅魍魉,连同他们背后的主子,一网打尽。”
被动防御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既然对方已经亮出了屠刀,那她便要将计就计,在这所谓的仪式上,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盯紧玄诚和刘瑾的人,他们搜集材料的每一个步骤,接触的每一个人,本宫都要知道。”独孤沉甯吩咐道,“另外,让我们的人,也开始准备一些材料。”
她特意在材料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容允岺立刻领会:“属下明白。会准备好应对之策,以及…回礼。”
“至于至亲之血…”独孤沉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冷硬取代,“保护好太后。至于淮阳王那边…也留意着,别让那些脏手真的碰到他。”
那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是。”
“下去安排吧。”独孤沉甯挥了挥手。
容允岺躬身退下,身影融入黑暗。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夜色浓稠如墨,将庭院中的景物都吞噬殆尽,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独孤沉甯独自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招魂仪式…至亲之血…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盘旋,她这位皇弟,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治国安邦一窍不通,玩弄这些阴私鬼蜮伎俩倒是热衷得很。
是因为内心恐惧了吧?恐惧她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棋子、如今却脱离掌控的姐姐,恐惧她身上流着的、与他同样尊贵甚至更得先帝期许的血脉,恐惧她那句砺刃重光破云穹背后所代表的、可能颠覆他皇权的力量。
所以,他不惜求助邪术,不惜沾染血亲的因果,也要将她彻底抹杀。
愚蠢,而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