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友,请!”
房赟面上带着笑容,单手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姿态得体。
周未淡笑一声,神色从容平静。
既然眼下似乎不会立即将他斩杀,那么他自然也不会急于自爆元婴。
“房道友,你不怕如烛宇所言,我自爆元婴,与你同归于尽?”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松。
房赟的神色仍旧不变,面上的笑容反而愈发浓郁了几分。
“怕!当然怕!”他坦然承认,语气中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逞强,“以周道友的修为自爆元婴,此刻又无烛宇道友在场护持,我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眼眸在周未面上转了转,笑容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但是……周道友是个明白人,想必不会做出此等不智之举。”
“自爆元婴,不过一死;随我去妖域,未必没有转机。”
周未微微摇头,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是与不是,非是如此简单。”
“房道友将我擒获,却又不杀我,此等反常行径,若不说清楚其中缘由,在下恐怕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锐利地看向房赟,“若是房道友能将此事从头到尾与在下说明清楚,在下或许会配合。”
房赟并未思虑多久,便点头应声道:“也好。”
“此事本也准备与周道友说清,说清之后,我们双方便可相安无事。”
周未笑了笑,目光越过房赟,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处于他后侧不远处的吴心慈。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面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周未收回目光,随即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飞入了那艘银灰色飞舟之内。
时局至此,至少目前他已不会马上陨落。
既然如此,倒不如跟随房赟前往王庭,亲眼看看妖族究竟在图谋什么。
届时无论是利用严孟化身去向道剑真君等人报信求援,还是利用本就身处王庭的阿木寻找逃生之机,都可以从中从容谋划。
见周未“配合”地步入飞舟,房赟的神色也随之流露出一丝喜色。
他神念一动,吴心慈也随之无声无息地步入飞舟。
舟身上的兽形图腾瞬间齐齐亮起,一层淡绿色的妖元力护罩将整艘飞舟包裹其中。
飞舟流光一闪,舟尾的蛇形图腾喷出一股淡绿色的光焰,整艘飞舟便眨眼间化作一道光影,向着西方天际疾驰而去,消失在定陵山上空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魔云之中。
……
……
飞舟自东向西不断疾驰,速度快得惊人。
定陵山的轮廓在飞舟后方的视野中被迅速拉长拉远,短短数息之间缩小成了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灰影,最终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
周未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他既已被囚,定陵山的失守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失去了他坐镇,仅凭山上的驻守修士与护山大阵,根本不可能挡住烛宇真君后续的进攻。
但如今他已无暇再多管这些。
风声在飞舟外呼啸而过,但在临近飞舟外壳时便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尽数消弭。
那隔膜呈淡绿色,在飞舟表面微微荡漾,将所有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飞舟内部安静得只能听见法阵运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周未盘膝坐在飞舟中央,脊背挺直如剑,姿态与他平日里在洞府中打坐修行时一般无二。
若不是他周身时不时闪过一丝极淡的暗银色宇道禁制光芒,几乎看不出他是一个被封印了道韵的阶下囚。
“在下的疑问颇多,还望房道友不吝赐教。”
周未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飞舟中显得格外清晰。
房赟坐在他对面不远处。
“周道友但言无妨。”房赟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下修行六百余年,早已受尽尊崇而后窥破生死。”
“既惯看天下山水风云,亦品遍世间佳肴美人,后知晓生死天地定理。”
“技不如人,死于他人之手,自是无需多言。”
周未笑了笑,那笑容平静而坦荡,没有丝毫刻意为之的做作。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只是,在下首先想问,为何房道友要阻止烛宇杀我?又准备要将我送到何处?”
房赟先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暂时还不到说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击着,发出极细微的声响,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这两个问题,第一,想必周道友也看得出来,妖族对于周道友并无恶意。”
“若是真有恶意,方才便不会阻止烛宇道友下杀手了,也不会杀了周道友,为表诚意,我等甚至连周道友的法宝及储物袋都未收取。”
“但至于为何不杀,此为王庭之意,并非房某这个层级能够知晓之事,房某只是奉命行事,将周道友完好无损地带回王庭。”
“第二,”他继续道,“此行,先将周道友送去与妖主一见,妖主有话要与周道友当面说清。随后,按王庭的安排,应当便会送周道友前去囚心域。”
周未微微凝了凝神,心中无声地低语了一句:“王庭?囚心域?”
片刻后,周未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看得出来,房赟知道的内情确实有限。
此人虽然在妖族与人族之间左右逢源,但说到底不过是王庭的一枚棋子。
真正决定他命运的,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妖主。
有些问题,或许要等到面见那位妖主之后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周未想了想,又问道:“房道友本是人族,为何如此为妖族出生入死?”
房赟的脸上浮出一丝怪异的神情,神情极为微妙,过了片刻,他才轻笑了两声:“呵呵。”
“周道友说笑了,房某可从未说过自己是人族。”
周未眉头微微一皱,此时才心中一动,有所领悟。
他的神念在房赟身上反复扫过数次,既没有任何妖族气息,也没有任何妖族血脉特有的体征。
房赟的丹田中运转的是纯正的人族元力,他的神魂波动也与寻常人族修士毫无二致。
“房赟自言并非人族,但他体内并无一丝一毫的妖族气息。”
“此人是特殊的半妖血脉,自出世之后便一直潜伏于大晋疆域,被妖族当作暗子培养?此为妖族数百年前便已埋下的伏笔?又或者说,房赟原本是人族,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情形之下被妖族以夺舍之术替换了神魂?”
他在心中快速推演着几种可能性。
思量至此,周未也随即收敛心神。
他面上浮出一丝似有所悟的轻笑,没有继续追问房赟的真实身份。
“房道友既是出身妖族,各为其主,那倒也不奇怪了。”
“说到此处,在下倒是有些好奇你们与魔道之间究竟达成了何等交易。”
“烛宇真君那等心高气傲之辈,竟会甘愿与妖族立下天地元誓,配合你们的布局行动,妖族究竟许诺了什么,才能让烛宇真君如此不惜代价?”
房赟思索片刻,随即才缓缓说道:“原本这些事不该与周道友讲明。”
“不过为表诚意,房某还是愿与周道友说道说道。”
他反问道:“周道友可知,自己是天运之人?又可知,如今妖魔两道皆视你为掌中钉、肉中刺?若是周道友在,恐怕正魔大战的结局会被改写,而妖族的结局也会被改写。”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妖魔两道的合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了几分:“当然,准确地说,是妖族与烛魔殿的合作。”
“此等隐秘,其余五大魔殿皆不知情。”
“烛宇真君从一开始便知道裕国战场是妖族为他设下的舞台,也知道此时是他助力妖族伏杀周道友的最后一环。”
“而妖族为了周道友所付出的巨大代价,想必周道友不会不知情。”
直至此时,周未才算真正明白。
为何此次妖族会如此不惜一切代价地攻伐裕国,其根由竟然与他有关。
魔道得到了妖族相助,才能够攻下整个裕国。
而妖族也在烛宇的帮助之下,将周未擒困。
不过如今妖族既然已得偿所愿,那么裕国战场上便不再需要妖族继续不惜代价地猛攻。
或许汉国的正魔大战形势会因此发生微妙的变化,正道一方的压力也会得到极大的缓解。
只是,随着周未被囚,烛宇真君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必定会在近期大规模进攻北玄国。
不过,这些已不是如今的周未所能考虑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关于正魔大战的杂念暂且抛开,他转而又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旁侧的吴心慈。
周未的目光在她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停留了数息,随即转向房赟,问道:“想来,房道友应当是动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控制了她吧。”
房赟“啧”了一声,面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意味深长。
“周道友与蝶心果然伉俪情深。”
“遭受如此剧变,也并未怀疑是蝶心变了心、投了敌,反倒一语道破是蝶心被我等所控制。”
周未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他与吴心慈相识数百年,从炼气期而起、自他入大晋而终,虽聚少离多,但足够了解她的为人。
“不错,倒也不必多瞒周道友。”
房赟坦然承认,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对自己的手段颇为自得的炫耀,“心慈道友如今正是被房某的‘心蝶蛊’所控。”
“中此蛊后的修士,必受种蛊者影响,纵使元婴也不例外,心蝶蛊种在心脉之中,与宿主的神魂根系交错,除非种蛊者主动收回,否则外力极难拔除。”
“也正因如此,房某还给她取了个道号:蝶心。”
周未的眉头暗暗皱起,心道:“蛊?”
“周道友可知晓,何为蛊?何以为蛊王?”
他不待周未回应,便接着自问自答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自豪,“所谓蛊,为百万虫相噬后所生之虫,将百万只毒虫置入同一瓮中,令其互相吞噬厮杀,最终存活下来的那一只,便是蛊。蛊者,虫中之王也。”
“而所谓蛊王,则需再进一步,以百万蛊再行相噬,万蛊争王,最终胜出的那只,便是蛊王。蛊王,乃蛊中之王。”
他的声音在这安静的飞舟中显得格外清晰,“周道友恐怕不知,如今的王庭妖主桑河,其血脉真身并非真龙真凤,而是蛊王,吞天蚕王。”
周未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微微收缩。
房赟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吞天蚕有吞天噬地之能。”
“从一只最低等的蚕蛊开始,经过无数次吞噬,最终汇无数蛊虫血脉于一身,而后才能超越那些所谓的真龙真凤王族血脉,得到祖龙的认可,成就妖主之位。”
“吞天蚕蛊代代相承,子必噬父,每一代吞天蚕王在传承之际,都会被自己的子嗣吞噬。”
“而妖主在吞噬众蛊的过程之中,便可把控天下蛊脉,操控众蛊,显现众蛊之能。”
“换言之,妖域之中所有的蛊,都受妖主一念之间的控制。”
周未听完这番话,沉默了数息。
“天蚕蛊之事,世人知之甚少,在下虽是元婴后期,此前竟是闻所未闻,反倒是房道友……”他抬起眼,目光在房赟脸上缓缓扫过,“竟然知晓得如此详细,如此透彻。”
“从蛊到蛊王,从吞天蚕的传承方式到妖主掌控天下蛊脉的能力,每一桩每一件都如数家珍。”
“想来,房道友,亦该是吞天蚕一族吧?”
房赟面上的笑容不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笑着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若是周道友认为是,那便是矣。”
周未似笑非笑地看着房赟,微微颔首。
“在下仍有疑问。”
周未的声音平稳,继续问道:“心慈性子谨慎,处事周密,她怎会落入房道友手中?而在下体内的剑道道韵失控,又是否与此相关?”
他将两个看似独立的问题连在一起问出,语气虽平淡,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房赟面上移开分毫。
房赟思虑片刻,目光微微上移。
“告知周道友,也并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