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不在意他的冷视。事实上,她开始思考起希玛挞的那些话。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自己就会举一反三:爱人只有一个,但希玛挞的意思是……她身边的那些都不是她的爱人?只是男宠而已,所以不需要专一,是吗?
所以王子可以不断宠幸女人,把她也安排在这些人之中,是不是表明,她对他来说,和其他女人没区别?是不是也说明,她在王子的心里,也和那些男宠在希玛挞心里一样,所以他不愿意接受她的求婚,原因是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他的唯一的爱人?
爱丽儿不知道自己这样理解对不对,她也不知道希玛挞说的话到底对不对,但这些话的确在很大程度上解了她这些天一直以来的困惑。
她认为自己和王子、侍女、贵女和其他一切的人都是相同的,毕竟她已经变成了可以用两条腿行走的人类,但在那些人类眼中,她们是不同的,她现在明白了,是阶级,是权力,是这些让她们这些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之中划分出了三六九等。
海洋之中,咬合力越强,游动越快,越会受鱼尊敬,拥有更为广阔的生存空间;而在人类中,衡量这一尺度的是权力。
她怎么能忘了呢?在海洋里,虽然她是不问世事无忧无虑的最小的人鱼公主,但她的尾巴甩动有力,还没成年时蓄力一击就可以扇飞一条成年虎鲸;她的手臂、腹部、肩颈都附满肌肉和鱼鳞,在海洋中游速可以媲美最快的剑齿鲨;她的牙齿锋利,指尖时常用贝壳磨利,碰到难缠的食物时可以手齿并用,在对方身上撕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不止因为她父亲是海中霸主,还因为她自己本身的力量,她才会受到他鱼尊敬。而现在在陆地上,希玛挞告诉她,你得拥有权力,才能不受别人阻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爱丽儿好像被一棍子敲醒了。
她应该拥有权力,她应该想方设法不计代价地掌握权力。在海洋里,她与生俱来的身体天赋让她所向披靡,受人尊敬,她从来没有遭到阻挠。
但现在,她舍去了鱼尾——这最大的力量之源,而化为人类双腿,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能力,她一时之间迷失了方向。
但好在现在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追求什么。
权力。
——
订婚宴在王宫议政大厅举行,这一方面说明了王国对这次联姻的重视,另一方面也点明了这次联姻的性质:政治联姻。
为了不让这场订婚宴看上去利益因素过多,国王还是希望民众们认为双方是因为感情结合——这正是联姻的目的之一,希玛挞摇身一变,成为了当初从沙滩上救下王子的女人。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王子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善良的女人,于是勇敢追爱,两个人最终修成了正果。
爱丽儿知道这件事时,心情比想象中的要更平静。
她上岸后就告诉王子了,当初是自己救下他,她把过程说了一遍,对方应该是相信了,况且当时王子遇难时希玛挞根本没有进入王国。
但就算是自己救了人又如何呢?
倒不如说,王子情愿是爱丽儿救了自己,因为正是这样,希玛挞的行为才不会遭人质疑——他心安理得地剥夺了爱丽儿的功劳,因为他认为她不会反抗,因为她是一个深爱着王子的可怜的来路不明的女人。
爱丽儿已经不是当初刚进王宫的那个天真小孩了。她知道这一切都关乎权力。没有权力的她,在他们眼中看来毫无威胁。
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想着挽回王子——希玛挞虽然可能不是王子的唯一爱人,但她一定是王子认可的合作伙伴,她开始把目光转向其他地方,她在寻找自己的价值。
在第三次成功预测了天气之后,王子看她的目光之中多了审视。他没有立刻审问她这样的能力从何而来,语气比以往更加温柔小意。他捧着她,哄着她,不管爱丽儿想要什么他都第一时间为她取来。
爱丽儿的境遇比以前好了百倍,但她却有些迷茫。
她给出准确的天气预警,帮助渔民分辨出海时机,她做了好事,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但她为什么还是感到空虚?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情要如何诉说,脚步踢踢踏踏来到了当初那个玫瑰园。
当时她摔倒被压伏的那片玫瑰花从已经被花匠修好了,放眼望去,深绿色的花枝拥簇着鲜红的花朵,她目光空空从花枝上扫过,对这些娇美的花朵不以为意。
耳边被轻轻别上一只玫瑰,爱丽儿才恍然发觉身后站了一人,是希玛挞。
她勾着笑,身边不见那些簇拥的男宠。
“好久不见,但看来你有心事。”
爱丽儿不知道怎么就把她的烦恼说了出来。也许在她心里,只见过一次面的希玛挞比王子更能理解自己的处境。
“为什么?你想过吗,那些原本应该归功于你的东西去了哪儿。”希玛挞还是笑着,但听完爱丽儿的话,她的笑容里明显掺上冷意,“你的才能本该为你带来荣耀,但王子只是加深了对你的荣宠。细想一下,他给的是否真的是你要的呢?你是否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清楚!我想要的就是权力!我想要平等,想要受人尊敬,想要当自己随心所欲时没有人可以阻拦。所以我想要权力!正是清楚这一点,听从了您的话,我才做出改变。”
希玛挞自己都不知道她此时因为爱丽儿的话露出了微笑。
她心情愉悦道:“是的没错,我的话就是这个意思,但你践行后发现了不同是吗?到底是哪里不同呢?许多女人都卡在这一步,如果没有其他人来点醒她们,也许终其一生,她们也不知道拥有权力是什么滋味。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如果想要做到你所期望的,你的权力就只能来源于你自己。”
“?来源于我自己?”爱丽儿下意识重复道。
“是的。不管是别人的尊敬、爱戴,还是仇恨、憎恶,你是否都有自信可以全盘接受?”
“我当然可以。”
“不管是外界的压力,还是自我动摇,这所带来的生存危机,你是否决定独自承担并解决?”
“我当然可以。”
“不管是男人、物质,这世界上一切一切所有美的、让人享受的事物,所有的诱惑,当他们出现在你通往权力的道路上,你是否可以做到坚定不移?”
爱丽儿想到王子,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很渴望权力,就像动物渴望力量一样自然。我不愿意为了别人放弃权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希玛挞露出满意之色,可紧接着她就压低眉峰,凑近爱丽儿,她的质问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既然你对权力如此渴望,从不愿意成为他人掌中之物,那么——为什么甘心让王子窃取属于你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