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星上的火焰无声地翻涌着。
赤金色的火舌舔舐着混沌虚空,每一次跳动都将周围的黑暗烧出一片扭曲的光晕。
青渊负手立在火海之上。
玄色道袍在真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目光落在面前那道刚刚苏醒的身影上,若有所思。
帝俊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位神秘的道人。
他越看越是心惊。
这颗太阳星不是洪荒那颗他熟悉洪荒的太阳星,那是他与太一的诞生之地,每一寸火焰他都了如指掌。
眼前这颗太阳星虽然同样燃烧着太阳真火,但火中蕴含的法则气息与洪荒截然不同,更纯粹,更原始,带着一股混沌初开时才有的大道韵味!
周围那片悬浮着无数世界的混沌虚空,他也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记载。
这里不是洪荒,甚至不是洪荒周边的任何一处秘境。
这是一片全新的天地,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混沌世界!!
而能够开辟出这样一片天地的人,其实力恐怕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帝俊搜遍了自己记忆中洪荒所有大能的名单:鸿钧、老子、元始、通天、接引、准提、女娲,这七位天道圣人他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打过交道。
眼前这个人,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可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天道圣人都要深邃难测!!
难道是某位天道圣人变换了模样,故意不让他认出来?
这个念头在帝俊脑中一闪而过,又被他否定了。
天道圣人虽然能变化万千,但那种圣人的气质、那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眼神,是变不了的。
眼前这个人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青渊也在想一个问题。
帝俊不认识他?
这不合理啊!
他在洪荒成名虽不算最早,但到了巫妖量劫后期,他的名号早已无人不知。
截教首徒,圣人之下第一人。
后来更是踏入了连天道圣人都要侧目的境界。
帝俊太一统领妖族天庭时,他虽然还是个晚辈,但妖族高层没有不知道他这号人物的。
而现在,帝俊看着他,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困惑。
如果帝俊是完全新生的生命,不可能会说出‘我为何会复苏’这种话。
但不是全新生灵,怎么会不认识他?
青渊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想,眉头微微一动,语气平淡地开口,“将你死亡之前的所有信息,跟本座说一遍。”
帝俊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这位神秘的道人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先问起了他的过去。
但他也没有多问。
对方能把他从死亡中拉回来,自然有资格问这些。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我乃帝俊,太阳星孕育而生的先天神圣。”
“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左眼化作太阳星,我与胞弟太一便是在太阳星中诞生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威严,即便是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他说话的方式依旧是妖族天帝的风范,“太一怀抱东皇钟出世,我伴河图洛书而生。”
“我们兄弟二人在太阳星上修行了无数岁月,后来离开太阳星,在洪荒大地上建立了妖族。”
“那时候洪荒初定,龙汉初劫刚过,三族凋零,百废待兴。”
“我与太一率领妖族众部,于不周山巅建立天庭,立周天星斗大阵,统领洪荒万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妖族天庭鼎盛之时,万族莫不臣服,东王公曾与我争夺洪荒霸主之位,被我亲手斩杀于东极!”
“十二祖巫率领巫族盘踞大地,与我妖族分庭抗礼,双方摩擦不断,但始终维持在可控的范围内。”
“后来鸿钧道祖于紫霄宫中三次讲道,我与太一也曾前往听道。”
“分宝岩上,道祖分赐诸宝,我等皆有收获。”
“巫妖二族之间虽然时有小规模冲突,但真正让两族势同水火的,是接连不断的挑拨与算计……”
帝俊说到这里时,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极为不快的细节,然后才继续开口,“有人暗中挑拨巫妖二族的关系,一次次制造摩擦,将原本可以化解的矛盾一步步推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最终,巫妖二族在无量量劫的裹挟下爆发了决战!!”
“那一战,周天星斗大阵与都天神煞大阵正面碰撞,十二祖巫全部陨落,我与太一也未能幸免!”
“太一自爆了东皇钟,我则在星斗大阵崩塌后的冲击中身死道消。”
“临死之前,我方才窥见这场量劫背后似乎有不止一位圣人的算计,或许从一开始,我们两族便注定要走向毁灭。”
青渊听完,沉默了片刻。
帝俊所述的历史与他所知道的洪荒历史完全吻合。
这说明帝俊的记忆没有问题。
他的确是那个巫妖量劫时期的妖族天帝,是那个与太一共同建立妖族天庭、统御万妖的帝俊。
可问题来了。
他复活的是帝俊,却不是这个时空的帝俊。
这个时空的帝俊早已死在巫妖量劫中,真灵消散,死于量劫中的帝俊的确没能复活。
他动用了混沌血池的力量,从时间长河的尽头将太阳星的残印和帝俊的印记一同打捞了上来。
可他打捞上来的,似乎是另一个时空、或者说另一段因果中的帝俊。
这是怎么发生的?
混沌血池的牵引机制是否涉及到了某种跨时空的因果共振?
还是说帝俊陨落时真灵碎裂得太彻底,那些散落在时间线不同节点上的印记碎片被混沌血池同时吸引,最终凝聚出了这个跨时空版本的帝俊?
还是说更简单一些。
他青渊实力到了这一步,无意中牵扯了同源的不同因果,所以把另一个时空的帝俊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这倒是有意思。另一个时空的帝俊,根基与本时空的帝俊同源,但因果完全不同。
他的复活不会引起洪荒意志的排斥。
因为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天道管辖范围。
但同时,他拥有帝俊全部的记忆和能力,包括周天星斗大阵的完整传承。
帝俊看着青渊陷入沉思,心中也有些忐忑。
他不确定自己方才的回答是否让这位前辈满意,更不确定这位前辈会不会因为他不认识对方而动怒。
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前辈,可否是您复活了我?”
青渊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点头,语气平静道:“不错,是我将你从时间长河的尽头中带出来的,准确来说,是我在时间的尽头将太阳星垂钓出来,你们的复活只是一场意外。”
“时间长河的尽头……”
帝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中的光芒从困惑变成了复杂。
他知道‘时间长河的尽头’这几个字的分量!!
那是连天道圣人都无法轻易触及的领域,是洪荒法则的边界,是因果的终结!
这个人不但去了,还从那里把太阳星给捞了回来,还顺带把他和太一、羲和的印记一起带了回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的神色。
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松了几分。
他沉默了良久,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没想到,我们这些早已陨落在量劫中的人,竟还有机会再度睁开眼,我还以为,妖族天庭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青渊,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他双手抱拳,朝青渊深深地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郑重,“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帝俊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晚辈绝不推辞。”
他不是那种会把感恩戴德挂在嘴边的人。
但他欠了这位前辈一条命,这份因果,他认。
青渊看着帝俊郑重的姿态,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
他忽然问道:“你可知你们死去的原因?”
帝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或者说,在陨落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楚了。
巫妖二族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摆上棋盘的棋子,两族的矛盾、摩擦、仇恨,每一步都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身为妖帝,身处量劫之中,很多事情不是看清楚了就能退的。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忌惮,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
不是不信任青渊,是因为他刚刚复活,他还不知道这位前辈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如果他把那些话说了出来,被天道感知到了,牵连了这位前辈,他的救命恩人,岂不是恩将仇报?
青渊看出了他的顾虑,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事,有什么你只说就是,无需担忧会有什么人下场对付你,在本座的地盘上,还没有人有资格过来教训谁。”
这番话他说得极平静,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刻意强调,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帝俊心头猛然一震。
他身为妖族天帝,自然知道洪荒之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屈指可数。
连道祖都不放在眼里的人。
他从没听说过。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他从未在洪荒中见过?
帝俊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层顾虑彻底抛开,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秘密,眼神里带着回忆的恍惚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启禀前辈,晚辈怀疑,我与巫族的十二祖巫,皆是被人算计至死的。”
“那个人,就是鸿钧!!”
“鸿钧成圣之后于紫霄宫中讲道,分封圣位,表面上是在教化众生,实际上是在挑选棋子。”
“他需要洪荒的格局按照他预设的方向发展。”
“妖族掌天,巫族管地,两族互相制衡,谁也不能真正压过谁,只有这样,他才好将一切都牢牢控制在手中!!”
“起初我们并没有察觉,只当是洪荒大势如此。”
“但后来,两族之间的摩擦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踩在即将爆发全面战争的边缘,又恰到好处地被人压回去。”
“这种平衡太过精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在暗中维持。”
“我反复查证过,每一次摩擦的背后都疑似有鸿钧的影子,虽然从来没有直接证据,但到了巫妖决战爆发的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鸿钧根本没有给我们留活路,他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让两族同归于尽的算盘,因为在他眼里,我们不过是一批已经完成了任务的棋子,该退场了……”
他说完这些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又慢慢松开。
这些推测他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次。
却从未对外人说过。
今天对着青渊说出来,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青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帝俊的这番话并不让他意外。
关于鸿钧在巫妖量劫中的角色,他早就有过类似的推测,只是帝俊作为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比任何旁证都更有分量。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帝俊该如何安置?
这头金乌虽然刚刚复活,实力远未恢复巅峰,但他的根脚摆在那里。
先天神圣,曾经的妖族天帝,太阳星的掌控者,周天星斗大阵的创造者之一。
如果他的实力完全恢复,再配上完整的周天星斗大阵,即便是面对天道圣人,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而他,又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这样一张牌,若是用好了,对未来的局势将有极大的推动。
帝俊不知道青渊在想什么。
但他心里也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这位前辈愿意把自己复活,绝不仅仅是出于善意或者顺手。
对方一定有自己的目的。但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他都欠了这位前辈一条命,这份救命之恩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站在这位前辈身边,替对方效力。
如果这位前辈连鸿钧都不怕,那么跟着他,也许就是自己唯一的活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前辈,敢问日后十二祖巫会复活吗?”
“不太清楚,或许会,或许不会。”
青渊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在陈述事实。
帝俊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
然后他忽然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语气里透出一种看透了许多事情之后的疲惫与豁达。
“若是有机会重来一次,或许我已经不想这么累了,昔日之事说来太过于魔幻,我为何要跟十二祖巫拼个你死我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