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正提着一个食盒,里头是一碟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热气氤氲里裹着甜香。
“刚从御膳房取的,想着姑母近来爱吃甜食,便特意绕了趟路送来。”
青栀走到暖阁中央,自然地挨着宜修坐下,目光先落在永琰身上,见他衣袍齐整、神色恭谨,便知方才定是受过训诫了,嘴角不由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哀家瞧你哪里是惦记着哀家,分明是担心哀家太过严厉,让永琰受了欺负。”
宜修瞥了她一眼,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
孩子在精不在多,第一个孩子总归是不同的,青栀也担心自己一碗水端不平,所以这辈子她只会有永琰这么一个孩子。
青栀浅浅一笑,并未有被戳破心思的局促,“姑母慧眼,事事都瞒不过您。”
她不遮不掩,坦然承认,目光温柔掠过立在一旁的永琰,复又落回宜修身上,带着几分至亲之间的妥帖。
“永琰是我唯一的孩儿,是中宫寄托,更是乌拉那拉氏往后的依靠,我自然上心。”
“可我也知晓,温室里养不出参天松柏,有姑母严加提点,替我打磨他的心性,才是真的为他好。”
“你这样说,那就是有旁的事了?”
青栀点了点头,宜修便开口,“你们都下去吧。”
暖阁内便只剩下宜修青栀永琰三人。
“皇额娘,可是前朝有什么动静?”永琰略微沉吟,觉得也只有前朝的事才会让他皇额娘前来同皇祖母商议了。
青栀神色复杂,“皇上子嗣同先帝不相上下,自从婉贵人生下三公主璟妍后后宫便再无婴啼,如今大阿哥长成,也到了成婚的年纪,前朝富察氏便不大老实了,怕是有扶持大阿哥的打算。”
大阿哥的生母也是出身富察氏,虽不是煊赫的沙济富察氏,可到底也是富察氏。
比起永琏这个被弘历明旨放弃的废后嫡子,自然是永璜这个长子更有价值。
“哦?是吗?”宜修眼皮微抬,却丝毫没觉得意外,“他们打算如何扶持?是推波助澜让皇帝定下太子之位,还是想插手永璜的婚事?一个废后还没有让他们长记性吗?身为臣子就应该知晓臣子的本分,还真以为能做皇帝的主了。”
再深厚的感情在权势面前都不值一提,这些年弘历对青栀一如既往,可对永琰早就从最初的疼爱到现在隐隐的忌惮。
一个聪慧年幼的嫡子在皇帝年轻力强时是底气,可当这个嫡子日渐长大就会成为皇帝潜藏的对手。
这十年间不是没有让弘历早立太子的声音,可弘历都置若罔闻,是因为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宜修闻言,垂落的眼眸骤然覆上一层寒凉,捻动珠子的指尖骤然收紧,低沉的檀香都压不住殿内骤然凝起的肃杀。
“皇上的心思,哀家比谁都清楚,”她缓缓开口,语气冷冽透彻,一针见血撕开帝王最深的城府,“永琰越是出众沉稳,中宫越是稳固得无可撼动,皇上心底的忌惮,便会一日胜过一日。”
“自古帝王多疑,他是先帝的儿子只会更加,若嫡子势大倒逼君权,他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了。”
“富察氏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借机作乱,毕竟风险越大收益越大,那可是从龙之功富察氏心动也不奇怪。”
一旁静立的永琰垂眸静听,少年清俊的面容不见半分波澜,心底却将这番话牢牢刻下。
他自幼聪慧早熟,早已察觉父皇藏在疼爱假面下的疏离与提防,唯有额娘和皇祖母,才是他唯二能信任的人。
“立嫡立长可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青栀眼底一片冰冷,“富察氏蛰伏十年,绝不会只图谋这些。”
“挟天子以令诸侯?”宜修冷笑一声,“永璜天资平平却野心勃勃,性情更是狭隘见妒,这样的人绝不会被轻易操控,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有野心却没有足够的能力便是自寻死路。
正好,永璜蹦跶得越厉害,永琰也能更安全。
“让他同富察氏搅和吧,这宫里的眼睛多着呢,我们隔岸观火便是。”
大权在握的帝王怎会容忍他人对他皇位的觊觎呢?要知道唐玄宗都能一日杀三子,更何况是一个空有长子名头的皇子阿哥
“儿臣明白了,”青栀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蒙古来的妃嫔还有半月就要进京了,想来紫禁城也能热闹热闹了。”
“哦?可知道都是什么成色?”
终于来了,她都有些等不及了。
“一共有三位,分别来自科尔沁部、拜尔果斯部、巴林部,”青栀回忆着,“博尔济吉特氏位分最高,皇上给了嫔位,另外两个都是常在。”
这三个蒙古妃嫔都不是老实的,一个小部落出身的派头却最大,一个看似老实却总是煽风点火,一个更是张口闭口她入宫就是来当皇后的,敢对皇帝下药不说更是偷看奏折,将消息传递给科尔沁。
紫禁城是真的要热闹了。
“都是蒙古来的,也不好分开安置,就将她们放在一块儿吧,记着让人好好教教大清的规矩,别让她们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这可是蒙古递来的刀,自然得好好利用一番。
“儿臣明白,便将她们安置在咸福宫吧,自慧嫔病逝后,咸福宫许久没有住人了,也方便人手。”
蒙古势力不容小觑,青栀已经在脑海中想好了如何炮制这三人。
宜修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可,蒙古与大清联姻乃是国策,就是不知这三位是蒙古进献的美人儿,还是蒙古各部安插在后宫的眼线了。”
“不过,有富察氏扶持永璜在前,蒙古妃嫔作乱在后,这两股势力撞在一起,定然会搅乱后宫格局,也能分散皇上与前朝的注意力,正好替永琰挡去不少猜忌与锋芒。”
“青栀,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许我们得偿所愿的机会就要来了。”
青栀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