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克俭斋时,已是深夜。
高曦月就着烛火拆看,指尖才触到纸页,整个人便猛地一颤,踉跄着后退半步,重重撞在冰冷的柱上。
零陵香。
竟是零陵香。
她这些年不孕、体虚畏寒、汤药不断、求子无门......
原来从不是自己命薄,也不是身子天生孱弱,是从入潜邸那日起,富察琅嬅便亲手给她套上了一道夺命的枷锁。
那只镯子,她戴了十几年。
日日贴身,夜夜相伴。
她敬她、畏她、甚至一度真心把她当姐姐依靠,可到头来,竟是一场从年少便布下的、阴毒到骨子里的骗局。
“好......好一个富察琅嬅......”
高曦月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一刻却骤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凄厉:
“她好狠的心——!”
星璇吓得连忙上前扶住她:“主儿慎言!”
“慎言?”
高曦月猛地甩开她的手,眼中翻涌着猩红的恨意。
“我被她害了一辈子!无儿无女,一身病痛,从贵妃贬为答应,如今苟延残喘——我还要对她慎言?!”
她将那张字条死死攥住,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从前所有疑惑,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百般调理始终难有身孕?
为什么她寒症一年重过一年?
为什么连太医都只说体虚,却查不出根源?
全是这镯子,全是她富察琅嬅!
富察琅嬅要端庄,要嫡母威仪,要后宫子嗣尽在她掌控之中,便拿她高曦月的身子、她的子嗣缘、她一辈子的安稳去垫脚。
凭什么!
她凭什么!!!
“富察琅嬅她就是一个毒妇,我早该看清她是什么人,而不是皇上登基后才与她分道扬镳。”
“如今她落得那般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高曦月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可光是被废在冷宫等死实在太便宜她了。”
富察琅嬅毁了她的一辈子,她又凭什么让她好过。
星璇心惊胆战:“主儿,冷宫守卫森严,我们怕是不好动手。”
“守卫森严又如何?”高曦月眼底寒光乍现,“她富察氏谋害皇嗣、绝嫔妃子嗣证据确凿,皇上即便厌弃我,也绝不会容忍此事。”
“更何况,我记得当年这镯子可不是只给我一人的,青樱那个贱人没有子嗣怕是也是中了招。”
事关青樱,她相信皇上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她一步步走到窗前,望着冷宫方向,字字淬毒:
“我要亲手把这零陵香的事,捅到皇上面前,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如今这位阴险恶毒的废后到底是何等蛇蝎心肠。”
“我要看着她声名尽毁,看着她在绝望里挣扎,她不是最在乎自己皇后的体面的吗?我便偏要将她最后一层脸皮,生生撕下来。”
话音未落,窗外一阵寒风卷过,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映着高曦月那张惨白又怨毒的脸,竟比冷宫深处的孤魂还要骇人。
她这一生,都被这只镯子毁了。
那她便要用这真相,送富察琅嬅最后一程。
次日一早,高曦月强撑着病体,褪去一身素衣,换上了仅存的一身半旧旗装,仔细拢了头发,除却腕上空荡的痕迹,竟勉强寻回了几分昔日慧贵妃的模样。
星璇攥着那包零陵香与高斌的密信,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往乾清宫而去。
守门太监见是失势的高答应,本想拦着,却被她眼底决绝的狠意逼退,终究不敢多拦,只得放她们入内。
彼时弘历正对着奏折蹙眉,为六宫独大、朝堂势力更迭心烦意乱,见高曦月步履蹒跚地进来,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与不耐,冷声开口:“高氏?谁准你随意出克俭斋的?你是想要抗旨吗?还不退下!”
高曦月却直直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全然没有往日的娇怯顺从,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臣妾有要事启奏,此事关乎后宫阴私,更关乎孝贤皇后,有人谋害嫔妃、断人子嗣,恳请皇上容臣妾禀奏!”
“这事儿怎么又跟青樱有关了?”弘历眉峰紧蹙,放下手中朱笔,眼中多了几分审视,“谋害妃嫔?断人子嗣,高氏,你说的是何人?”
高曦月伏在金砖地上,额头紧贴冰凉地面,一字一句,带着刻骨的恨意。
“回皇上,此人正是废后富察琅嬅!”
弘历脸色当即一沉:“她已是废人,囚于冷宫,你还要攀咬构陷?”
“臣妾不敢半句虚言!”
高曦月猛地抬头,眼底通红,示意星璇上前。
星璇颤抖着手,将帕子裹着的零陵香与高斌那封密信一并呈了上去。
李玉躬身接过,捧到弘历面前。
弘历先是扫了眼那几粒黑色小丸,气味清淡,不似毒物,再展开密信,一眼看到“此乃零陵香,久佩断孕,寒侵骨髓”,指尖猛地一顿。
“皇上,”高曦月声嘶力竭,“这零陵香,就藏在当年富察琅嬅亲赐臣妾的缠枝莲花手镯中!臣妾多年不孕、寒症缠身、汤药不断,全是因此物!”
“臣妾戴了这镯子十余年,日日贴身,夜夜相伴,原是敬她嫡福晋风范,信她姐妹情分,哪知从入潜邸第一日,她便已对臣妾下了死手!”
她喘了口气,恨意更盛,“更不止臣妾一人!当年这镯子,她也送了孝贤皇后一只!孝贤皇后膝下无子,何尝不是遭了她的暗算!”
“她身为中宫皇后,不行母仪天下之德,反倒暗用腌臜之物,绝嫔妃子嗣,毁后宫根基,这般蛇蝎心肠,枉披一身贤后皮相!”
弘历握着信纸的指节节节泛白,龙颜之上,怒意层层翻涌。
富察琅嬅谋害龙体觊觎皇位在前,如今又添绝害嫔妃、暗害青樱之罪,新仇旧恨一并撞上来,气得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直以为,青樱无子是天意难违,高曦月体弱是命数不佳,竟全是这位“端庄孝贤”的皇后在暗中操弄。
“好一个富察琅嬅......”
弘历低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朕当年真是瞎了眼,怎么会选了她做嫡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