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灯光惨白,映照着满地狼藉的碎影。邱泽的质问让空气凝固,白勇局长额角的汗珠滚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是!我们立刻成立专案组,调取所有周边监控,追踪嫌疑人轨迹!”白勇声音干涩但坚决,“请邱省长、李总放心,二十四小时内,一定将相关人员抓捕到位!”
邱泽脸色稍缓,但眼中的寒意未退。他转向李焕,声音压低:“先上去,这里交给他们处理。”
李焕点头,示意团队成员跟随酒店工作人员前往更安全的楼层。他走在最后,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扭曲的车门和破碎的玻璃,眼神深处,某种东西彻底沉淀下来——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接近实质的决断。
二十分钟后,招待所顶层的套房内。
只有李焕和邱泽两人。窗帘紧闭,隔绝了楼下尚未散尽的喧嚣。
“冲我来的。”李焕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时间掐得太准,我们刚出门,他们就到位。目标明确,只毁物,不伤人——这是精确的警告,不是失控的骚乱。”
邱泽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肩线绷得很紧。“是我的疏忽。”他声音沉重,“我只想着在省里层面挡住谢振国的手,却没防备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直接对你下手。”他转过身,眼中有着罕见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这是在打我的脸,更是在挑战底线!”
李焕走到小吧台,倒了两杯冰水,递给邱泽一杯。“邱哥,现在不是内疚的时候。”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让他思维更加锐利,“对方出招了,而且很急。这恰恰说明,他们害怕了。”
“害怕?”邱泽接过水杯,没有喝。
“害怕我们的方案真的能成。”李焕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他们心里其实很明白,南骏厂如果按他们的计划破除卖地,其实是不合时宜的,省里面即便同意,那也只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所以一旦我们提出产业升级的方案,是很有可能被省里面采纳,所以,他们必须在我们方案成熟、获得广泛支持之前,制造混乱,吓退我,甚至……让你也沾上一身麻烦,无暇他顾。”
邱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釜底抽薪,兼围魏救赵,倒真是好算计。他父亲在台面上施压,他在暗地里捣鬼。”他看向李焕,“你打算怎么办?撤一步?我可以安排人加强安保,保证你和团队绝对安全,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焕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定的力量。“撤?”
他轻轻摇头,“邱哥,如果我们现在撤了,那不是正好随了他们的意?万龙集团的目的达到了,你的威信也会受损,日后想要开展 工作就更难了。”
如果说对方在搞这些小动作之前,李焕还有一些犹豫,那对方如此下作后,反倒坚定了李焕继续干下去的决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撤。不但不撤,我们的方案推进,还要加快。”
邱泽眼神一凝:“加快?你的安全……”
“安全需要保障,但工作不能停。”李焕语气坚决,“对方希望我们乱,我们就更不能乱。希望我们怕,我们就更不能怕。”
“白局长不是保证二十四小时破案吗?我们给他时间,也利用这个时间。明天一早,我的团队按原计划,继续深化南骏厂的方案,特别是工人安置和技能转型培训的细节部分,要做得更扎实、更暖心。同时……”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我需要更全面、更深入的关于万龙集团近三年在本省所有项目的信息,特别是土地获取方式、资金链条、合作伙伴,我想看看他为何到底一定要拿下南骏厂。”
邱泽眼神锐利起来:“你想……”
“我想测算一下他的底线,看他能为这个项目到底能付出多少。”李焕回答道。
“第二件呢?”
“第二,”李焕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我想见见今天带头闹事的那几个人。”
邱泽连忙保证道:“你放心,一定从严从重处理。”
“不是这个意思。”李焕摇了摇头后接着说道:“砸车是受人指使,但具体是谁,用什么方式联络,他们或许知道一些碎片。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也可能成为我们理解对方操作模式的突破口。而且,”
李焕眼神深邃,“我也想看看,这些被推出来当枪使的人,背后到底是真的为厂子前途愤怒,还是纯粹被金钱收买。”
“如果只是担心厂子的前途,而我们一旦从重从严处理,那刚好激化了我们和南骏厂之间的矛盾。”
邱泽沉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信息调查,我来安排,会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至于那几个人……我会让白勇在‘审问’出结果后,给你一个私下接触的机会,但必须在绝对可控和安全的前提下。”
“好。”李焕站起身,伸出手,“邱哥,压力现在在我们这边,也在他们那边。看谁先露出破绽,看谁的决心更坚定。”
邱泽重重握住李焕的手,用力晃了晃:“我这边,你放心。谢副省长那里,我已经约了他明天上午单独谈。有些话,是该摊开说说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邱泽才匆匆离去,他需要立刻去部署和应对省里必然已经泛起的波澜。
房间里只剩下李焕一人。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楼下警灯仍在闪烁,但围观人群已散。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照亮着野心与欲望,也掩盖着暗处的交易与算计。
李焕回想起白天在南骏厂车间里,那位焦师傅愤怒而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围拢过来的工人们脸上混杂着期待与不信的神情。
或许,破局的关键,并不完全在省府高层的会议室,也不在资本博弈的暗室,而在那些被双方视为棋子或障碍的工人身上。
一个模糊但逐渐清晰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