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桥西卷来,新挂的灯盏猛地一晃。
车夫才护住火苗,桥头便响起一声闷撞,最外一根木栏往里歪了半尺。
‘桥上有刀,石坡也有人。’石六从雨里退回,脸上全是水,‘他们比白日多了一倍。’
刚在外院歇下的人立刻乱了。
妇人抱紧孩子,药铺伙计去摸包袱,像只要抓住自己的东西就能躲过这场祸。
赵敏一把按灭灯火,低声道:‘他们要的不是桥,是叫我们自己散。
谁乱跑,谁便替他们开门。’
黄蓉先把孩子交给小昭:‘走桃阵后门。
两户人家分开走,别堵在一处。’她又朝车夫一抬手,‘空车横过来,车辕朝石坡。’
抱孩子的妇人一时不敢动,回头看着断栏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小昭一手牵住一个孩子,先把他们领到墙根,低声道:‘别看桥口,看脚下,跟着我走。’
车夫咬着牙解缰,年轻汉子将车尾往里推。空车在泥里陷了一下,石六立刻把肩膀抵上车辕,鞋底被水冲得向后滑,仍不肯松手。
‘车要是横不过来,便先把人送进去。’赵敏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别为一辆车把门口的人全留在这里。’
车夫应了一声,和石六同时发力,车身终于斜斜卡住桥口。
王语嫣站在廊柱边,目光掠过桥面湿石和坡下火把。
‘仍是三步。
车夫先收车,郭姑娘守木栏内,不追;
赵姑娘守石坡,也不回桥。
对方若撞开最外栏,后面的人才能有空收进来。’
郭芙背着宁远的重剑,手掌落在剑柄上,却没有抽出。
她朝车夫喝道:‘听见没有?
先收孩子那辆车!’车夫和年轻汉子扑向缰绳,两名年轻骑士各抬一段木梁,抵住歪斜的栏杆。
阿勒要跟赵敏去坡边,赵敏横刀拦住他。
‘你守左,周青守右。
今夜不是救一个赵敏,谁喊我也别离位。’阿勒看她一眼,只道:‘你也别把命拿去逞强。’赵敏哼了一声,先踏进雨幕。
桥上又是一撞。
粗木横着压来,三名刀客踩过湿石,直逼药车后方。
郭靖已迎上去,掌风震得雨线斜飞。
他没有追出桥外,只在栏前一步接住最先落下的刀,将那人逼得退开半步。
其余人却借着空当撞向木桩。
郭芙带着石六守住缺口。
她的剑只挑伸进栏内的手腕与腿弯,把一个翻栏的人逼回泥里。
石六险些追出,被她喝住:‘车还没收好!’石六脚下一顿,转身替车夫压住将滑开的车轮。
廊下的宁远撑着柱子,脸色白得厉害。
小昭端药追出来:‘公子,王姑娘说过,你不能动气。’
宁远没有看敌人,只问郭芙:‘还有谁能补那道栏?’
郭芙回头时,最外的木桩已被撞斜。
抱孩子的妇人被泥水绊在车后,离裂口只有两步。
她的剑能拦一人,却挡不住正压下来的横木。
郭芙看见车后那道空隙,先把剑锋压低,截住一只伸进来的手,再对石六道:‘别抬头看桥外,把车轮压稳!’
石六咬住牙,将肩膀往车轮下一沉。那名刀客趁着他侧身,刀背从栏缝里横扫进来,郭芙以鞘相格,手臂被震得发麻,却借力把对方的脚逼回湿石。
‘只守这一线?’那人喝道。
‘这一线后面有人。’郭芙回得干脆,‘你若想过,先把自己的脚站稳。’
对方再踏一步,脚下却被雨水一滑,身后的同伴撞上来,几个人在窄桥上挤成一团。
她咬住牙,解下背后的重剑。
‘只有这一回。
只断那根木头,断了就回来。’
王语嫣走到廊前,手指扣紧掌心。
‘一息半。
你的经脉受不住第二次。’
宁远点头,重剑入手,沉沉一坠。
他掠过廊阶时,郭靖正以肩顶开一名刀客,让出半片栏内空地。
断木轰然压下,宁远足尖一点湿石,胸口像被旧伤狠狠拧住,却只把剑横扫出去。
剑锋没劈向任何人,先撞中横木。
闷响穿过雨幕,粗木从中裂作两截,前半截砸进栏外泥地,后半截被剑势带偏,擦着车后落下。
妇人抱住孩子跌坐在车轮旁,车夫扑过去将她拖进廊下。
宁远手臂随即垂下一寸,喉间腥甜翻涌。
他仍倒转重剑,递还郭芙。
‘拿好。’
郭芙接住剑,眼圈被雨打得通红:‘我本来就拿得住。’
‘我知道。’
郭靖已退回栏内,扶住宁远。
石六和周青合力抵起断栏,石坡那边传来赵敏一声短喝,两个想绕下来的黑衣人被她和阿勒逼回坡石间。
桥外的人见空车横住、木栏虽破却未开,骂了几句,终于收火退去。
没有人追。
郭靖扶宁远回廊下,沉声道:‘回房。’宁远这回没有争。
小昭把药碗塞进他手里,咬着牙道:‘再洒一滴,明日我当着大家的面灌。’
王语嫣替他搭脉,声音平静:‘你没超过一息半,旧伤却反震得更厉害。
郭大侠替你挡住第二个人,才让你回来。’郭靖只道:‘桥上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宁远握碗的手顿了顿,没再说自己能撑。
黄蓉从桃阵后门回来,在断栏前停下。
她看着泥里新裂的木茬,对车夫道:‘明早先不许车过。
愿等的,外院有粥有屋;
要走的,从后山绕。’车夫望着抱孩子的妇人,点头道:‘我等,车也等。’
赵敏收刀回来,朝周青道:‘夜哨两人一组,困了便换,别守到只剩一双眼睛。’阿勒提灯走向桥头。
赵敏看着他的背影,才对郭芙说:‘你的剑没白抱。’
郭芙把剑鞘抵上肩:‘我也没白听王姑娘的三步。’她握住冰凉的剑柄,忽然明白这不是同谁赌气。
桥还在,药车还在,院里的灯也没有灭。
往后宁远不能出剑时,她得先让自己守的这一步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