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的死讯传回艮园的时候,三娘正坐在回廊下,看兰芝她们采撷园子里的桂花。
听到消息时,她微微愣了一下。
她知道蔡京手段狠厉,却没想到他做得这么直接、这么干脆。一声不响,就把韩琦除掉了。韩琦一死,直接断了高滔滔西北一路的控制,更是断了她在朝中的最大依仗,相当于硬生生斩去了她的左膀右臂。
三娘很快压下心头震动,吩咐厨房做了一份桂花糕,又亲自做了一份莲藕甜汤,独自送往赵顼的书房。
书房里气氛压抑得很,赵顼坐在案前,桌上堆满悼疏与公文。连日为韩琦的事操劳悼念,他整个人憔悴不少,眼底全是红血丝,神色疲惫又落寞,难掩痛失重臣的惋惜。
见三娘进来,他脸色悲伤的神色缓了缓,却依旧难以掩饰周身的疲惫,低声道:“你怎么来了?你这身子刚好些,何必做这些琐事?”
三娘将糕点和甜汤轻轻放在桌案上,淡淡一笑,安抚的说道:“我听闻了韩相公的事,知道你这几日肯定不好过,有些担心你,就做了些点心,来看看你。”
赵顼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轻轻叹了口气,语声满是怅然惋惜:“嗯,韩公走了……他可是三朝柱石啊。当年父皇能顺利登基,后来我能稳镇西北,哪一样离得开他?他为了大宋操劳了大半辈子,上个月还在给我递折子、出谋划策,我也才授与他永兴军节度使,谁能想到,不过月余,人就突然没了。”
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搁在三娘的肩头,语气愈发沉痛:“国家一下子失去这样一位老臣,我心里真的十分痛惜。”他的悲痛不是装出来的,韩琦虽然站在高滔滔的一边,可是他对于大宋和赵顼来说,确实也是基石一般的存在。
三娘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腔里略显沉重的心跳,任由他抱着。她能感觉到他的疲惫悲痛。于是,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轻声劝着:“韩相公一生忠直,为国为民,确实让人觉得惋惜。”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婉柔和:“只不过,我将今年来所有的事情细细捋了一遍,只觉得事事太过凑巧,有些蹊跷。”
赵顼显然没想到很少过问朝政的三娘会忽然谈到韩相公的死因,他一怔,顺口问到:“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三娘语气平实,淡淡一笑:“我能发现什么?只是早前王相公还朝、新政重启,朝堂新旧对峙便已然愈发紧绷,各派暗流汹涌博弈。紧随其后,臣妾宫中遭难、痛失孩儿,宫中风波迭起,进一步牵动朝局人心。韩相公身为旧党核心重臣,却素来行事公允,不偏不倚,于新旧党争之中始终保持中立制衡,从未一味党同伐异。偏偏是后宫风波刚落、朝堂局势正要趋于平稳、各派势力即将归位之时,素来康健勤勉、无急症旧疾的韩相公,骤然病重离世,这般时机,实在太过巧合。”
赵顼知道她暗指什么,眉头深深皱在了一起。
三娘抬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语气里更多了一分温柔与疼惜,继续说道:“我只是担心旧党本就派系参差,并非一心。韩相公威望最重、行事中立。就怕他这般中立自持,难免碍了旁人的算计。更怕有人借着韩相公薨逝、朝野同悲的时机,趁机搅浑朝局。”
说完,她露出深深的担忧之色:“我更怕你困于悲痛,被人牵了鼻子去。纷乱之际,更应以稳局为先,万不可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