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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5章:接见

含风殿的晨光从东边的窗棂漏进来,将殿内的青石砖染成一片暖金色。

李世民换上了一身正装,今日要在含风殿中,接见党项和白兰羌的使者。

李承乾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这是百骑司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党项和白兰羌使者的详细情况,他已经看了两遍,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头衔都记得清清楚楚。

殿外,内侍的传呼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

“宣党项、白兰羌使者入殿。”

殿门大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人微微眯眼。

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党项使者,姓拓跋,名毅,是党项首领拓跋赤辞的族弟。

吐蕃大军围困之前,他率领一支精锐,从他们的王城中冲杀出来,不远千里,来到长安求援。

希望大唐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能够出手相助。

跟在他身后的是白兰羌使者,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干净利落。

两人走到殿中央,站定,对着御案后的李世民深深一揖。

“臣党项拓跋毅,参见大唐皇帝陛下。”

“臣白兰羌白鹄,参见大唐皇帝陛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拓跋毅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可眼底有疲惫,是连日赶路留下的。

白鹄的脸上也有疲惫,可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在吐蕃的刀下逃过一劫,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万幸。

“平身。赐座。”李世民微微抬了抬手,神态淡然自若。

内侍搬来锦凳,两人谢过,坐下。

“你们来长安的目的,朕已经知道了。”李世民缓缓开口:“吐蕃大军异动,自逻些发兵,侵占了你们的家园。”

拓跋毅与白鹄相视一眼,都见到了对方眼神里的震惊。

天可汗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他们才刚刚到长安,结果西边发生的事情,天可汗陛下已经知道了。

两人当即再次起身,对着李世民行了个大礼。

“还望天可汗垂帘。”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

“坐下,先坐下。”

“不要担心。”

李世民神态依旧轻松自然,让人看上去,觉得他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而这件事,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一般。

“陛下.......”拓跋毅眉眼间已经带有焦急。

李世民伸出手,向下按了按。

“稍安勿躁。”

“吐蕃已经退兵了。”李世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牛进达率先锋军击败吐蕃,侯君集大军压境,松赞干布已退回逻些。党项、白兰羌的土地,已无吐蕃一兵一卒。”

“大唐的消息和行动,比你们来长安的速度,更快。”

李世民眸光中带着锐利,也带着几分得意。

这就是大唐的速度。

拓跋毅神色间充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来的时候,吐蕃的军队还没有.......

同样,白鹄也不敢相信。

“朕是大唐的皇帝,欺骗你们,毫无意义。”

“吐蕃的使者,已经到达长安,明日,就会到这边来,你们若是不相信,不妨明日来这里,见一见吐蕃的使者。”李世民微微笑着,看着两人:“到时候,朕说的是真是假,你们就知道了。”

“不敢,不敢。”两人赶忙再次行礼。

他们是来求援的,怎么能怀疑天可汗陛下呢?

“大唐皇帝陛下,天可汗的天威,外臣不敢有疑。”

“外臣拜谢天可汗陛下。”拓跋毅深深一揖。

白鹄也跟着行礼,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眶却已经微微泛红。

吐蕃的铁骑踏过白兰羌的土地,房屋在战火中被损毁,牛羊被抢走,被杀害的族人.......失去父母的孩子,废墟中寻找亲人的老人。

那些血和泪.......

只痛恨自己过于弱小,吐蕃惨无人道。

而大唐,天可汗的兵马,在他们来长安的路上,就已经出发,得知吐蕃的军队要侵犯党项和白兰羌,天兵便已经在前往保护他们的路上.......

“党项、白兰羌,是大唐的藩属。”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藩属有难,大唐不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大唐与党项之间,有旧谊。”

“拓跋赤辞还好吗?”

拓跋毅垂首。“回陛下,外臣出发之时,家兄一切安好。”

但是现在,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阿兄是否还活着。

吐蕃的兵马虽然退去了,可是也是实实在在的与他们交战过。

有交战,就有伤亡。

阿兄身为部落的首领,每逢交战,必然是冲锋在前的。

“你们两个,都放心吧,吐蕃人,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傻,松赞干布和禄东赞都是聪明人,不必担忧你们的首领,他们都没事。”李世民自信一笑:“你们现在需要操心的是,吐蕃兵马退去之后,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不管是党项,还是白兰羌,经此一劫,百废待兴。”

“日子很难,但是也要过下去。”

李世民缓缓开口。

听到李世民的话,拓跋毅直接跪在了地上。

“陛下说的是,恳请陛下开恩,赐予身为藩属的党项粮食、种子、布帛,以助党项百姓度过难关。”

说完后,头重重的磕在了含风殿冰凉的地板上。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白鹄。

“你呢?白兰羌需要什么?”

白鹄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白兰羌地小民寡,经此一役,已是元气大伤。外臣不敢奢求太多,只求陛下赐予粮食,让百姓能活下去。”

“还有,臣恳请陛下,在白兰羌驻军。不需多,几百人就够。吐蕃再来,白兰羌的百姓,不至于束手待毙。”

只要有大唐的驻军在,哪怕人数不多,也是受到大唐的庇护,外来入侵者若是想要动白兰羌,那便等同于大唐宣战。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粮食、种子、布帛,朕会让人安排。”李世民说道:“你们,尊奉大唐为宗主国,大唐不会对你们见死不救。”

“驻军的事,暂且缓一缓。白兰羌地处要冲,驻军不是小事,需要从长计议。”

听过李承乾的分析之后,如今李世民也不着急了,面对送上来的好事,也没有答应要收下。

只是要暂缓。

“不过你们也放心,接下来的事情,与党项和白兰羌无关了,是大唐与吐蕃之间的事情了。”李世民笑道:“你们且安心便是。”

白鹄跪了下来,额头触地。“陛下圣恩,臣代白兰羌的百姓,谢陛下。”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

两人抬起头,看着伸出的两只手,愣了一下,而后犹豫的伸出了手,握住。

那手很大,很暖,很有力。

“起来。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大唐不会忘记党项、白兰羌。”

“天可汗的心里,记挂着他的子民。”

两人站起身。

李世民走回御案后,看着李承乾。李承乾会意,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党项、白兰羌使者听旨。”

两人站起身,垂手而立。

“大唐皇帝诏令,党项、白兰羌忠心可嘉,特赐粮食、种子、布帛;党项首领拓跋赤辞,加封左武卫将军,仍领其部。白兰羌首领白苍,加封右骁卫将军,仍领其部。另赐金印,以示荣宠。”

李承乾宣读完天子的诏令。

两人跪下来,叩首谢恩。

......

含风殿内烛火通明,李世民批阅完奏章,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天边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

白天见过拓跋毅和白鹄之后,殿内的气氛似乎都轻松了几分。

一切都如同预料的那般。

“高明。”李世民看向坐在一边,还在认真看奏章的儿子。

李承乾放下奏章,看向上首。

“阿耶?”

“吐蕃使者已经到了,住在山下,对于他们,你有什么看法?”李世民问道。

“他们来,无非是想要试探大唐的态度,今日大唐对党项和白兰羌的态度已经明了,他们心里应该有数了。”李承乾淡然回应:“他们想看看大唐的底线,那咱们就大大方方的给他们看。”

“去年是什么样,今年还是什么样。”

“而且,今年因为他们兴兵,比起去年,大唐对他们,应该更严厉一些。”

李世民点点头。“还有呢?”

李承乾想了想。

“松赞干布退兵,牛进达的五千人给他迎头痛击是其一,其二,高原之下,他惧怕侯君集。”

“他知道,打不过,就收。收了,再谈。谈不拢,再想其他办法折腾,他是一匹狼,狼不会因为一次打猎失败就饿死自己。他会养精蓄锐,等下一次机会。”

李世民笑了一下。

“恩,你看的很清楚。”

“不错。”

“那就让吐蕃的使者,住在山下吧,中规中矩的招待,至于觐见.......”

“呵呵,等朕有空了再说。”

“也给侯君集一些时间。”

“近几年,侯君集打仗,有点意思。”

侯君集要是能率军往高原上打一打,所过之处,天高三尺,寸草不生,也足够给吐蕃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侯君集的打法,虽然遭人病诟,但是对付异族,实在是管用。

他们本就物资不丰,若是被侯君集再刮一遍,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甚至有可能一口气上不来......

“王德,明日让人去通传朕的意思。”

“朕在九成宫避暑,事务繁忙。让他们耐心等着。等急了,就回去。不回,就继续等。”

“是。”王德躬身应声。

庄子上,李复看着老赵送来的情报。

李韶也在旁边凑热闹。

“他俩到底怎么了?”李韶眼睛亮亮的,一脸我要吃瓜的表情。

李复无奈一笑。

“这事儿.......唉,你.....”李复也不太好说。

“怎地了?你这支支吾吾的,不就是周德茂跟那个麻野美雪慧那什么什么嘛,有那么难开口?快说说,我想听。”李韶催促着:“我都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又不是没出阁的姑娘。”

“美人计嘛。”

李复挑了挑眉。

“哟?你还挺清楚。”

李韶摇晃着手里的团扇。

“那是,我可也是饱读诗书的。”

“这算什么。”

以前跟好姐妹在闺阁里看的话本子,也不少呢。

李复忍不住轻笑,把手里的情报递过去,自己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自己看。看了别后悔。”

李韶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起来。她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然后松开,又蹙起,反反复复,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啧啧啧。”

李韶一边看一边摇头。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是没有话本子带劲。

“这个周德茂,还真是……色令智昏。”

话这么说,手里的团扇摇得更快了,扇出的风把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一个洛阳来的商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一个倭国女人,给他迷成这样。”

李复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不是他没见过世面,是那个麻野美雪慧,太会了。”

再者说,异域风情,多新鲜?

予取予求,那小花样.......

这年头东京也热啊。

“她不是普通的倭国女人,是经过训练的。知道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斟茶,怎么走路,怎么让男人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这种手段......啧啧。”

“说句现实的,这两个倭国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不能把他们当人看,甚至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正常人。”

“他们是工具,而且,要做有用的工具,哪怕有一天,他们完成了任务,被弃之如敝履,他们也心甘情愿做这样的工具。”

李韶蹙眉。

“如此的话,那这也太可怕了。”

“他们的这份心性,狠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