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3章:人情世故?
翠竹应了一声,去找了个斗笠,带上两个家丁,便往地里去了。
李韶守着鹿儿,心思却是在外头那爷仨身上。
思来想去,唤来了小桃。
“今年收的早的麦子,都已经晾出来了吧?”李韶问道。
“是啊,前几日有一批粮食,入了库房。”小桃回应着。
“让厨房取今年的新麦磨面,晚上蒸上一大锅馒头出来。”李韶说道:“等他们仨傍晚回来,肯定饿了,到时候,馒头刚出锅,香着呢。”
小桃认真应声,去厨房叮嘱了。
翠竹来到地头,看到的便是自家姑爷守着俩孩子在树荫下,两位小郎君睡的正熟,歪着头,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树上的蝉鸣鸟叫,丝毫没有影响到两个孩子的睡眠,看上去睡的比在家都要香甜。
李复的头上的兜里垂下来,遮住了眼,身体靠在树干上,也是闭着眼睛眯了会儿。
一边的护卫则是兢兢业业的守在周围,没有睡觉,但是趁着这个功夫,盘膝坐在树荫下,也是休息了。
翠竹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
周围的护卫瞧见她,也只是惊讶一瞬。
伍良业看向翠竹,眼神里带着笑意。
而翠竹看到伍良业额头上都是汗水,忍不住心疼,走上前去,递上了自己的手帕。
“你怎么过来了?”伍良业压低了声音:“这大热天的。”
“夫人不放心姑爷和两位小郎君,就让我过来看看,毕竟中午都没回去吃饭。”翠竹小声的说着:“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热?”
伍良业笑了笑:“没事,习惯了,这都不算什么。”
李复听见耳边的窃窃私语,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先是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又将目光放在伍良业和翠竹身上。
“你俩在那嘀咕什么呢,翠竹,怎么到这边来了?”李复问道。
翠竹再次回应了一遍。
“是夫人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翠竹说道。
李复打了个哈欠。
“都是在庄子上,放心,没有别的事,中午在地里随便吃了些东西,困了就在这儿睡一会儿。”
“等傍晚就回去了。”
翠竹微微点头应声。
“行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外头日头这么烈,你个姑娘家家的,跑到地头来,万一晒黑了,我看老伍是要心疼的。”李复调笑着两人。
翠竹一下红了脸。
伍良业这时微微低着头,本来就黝黑的面庞,怎么看都有点黑里透红了。
不过,翠竹过来,主要是来探探消息,回去也好让家里安心,在这边待了一会儿后,也就回去了。
下午,李复带着两个孩子又折腾了一阵子,到了傍晚,才往回走。
夕阳西斜,一行人往家的方向走去,斑奴走不动了,趴在伍良业背上,又睡着了。
狸奴拉着李复的手,慢慢的走着,手心被磨的红红的,脚底板也疼,但是强忍着没有喊疼。
等到回家,泡泡脚就舒服了。
宅子里,厨房院子里的烟囱冒着炊烟,柳娘正在将发好的馒头放进蒸笼里。
灶上的火烧得旺旺的,蒸笼摞得高高的,白茫茫的热气从厨房里涌出来,带着麦子特有的清香。
中厅外头,李韶坐在廊下,手里摇着团扇,不时往门口张望。
鹿儿在房间里,已经睡着了,奶娘守在那里。
“夫人,他们回来了!”翠竹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李韶站起身,往外迎了几步。
李复牵着狸奴走在最前头,斑奴趴在伍良业的背上。
他们的身上都沾着麦芒,裤腿上灰尘仆仆的脸上有汗,有灰,还有被太阳晒出的红印。
李韶看到这爷仨晒成这样,止不住的心疼。
“可算是回来了。”
李复咧嘴一笑。
“回来了。”
斑奴从伍良业背上滑下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到李韶身边,抱住她的腿。“阿娘,我饿了。”
李韶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看着他满身的汗水,头发都湿漉漉的,伸手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脸蛋。
“饿了?厨房里馒头快要蒸好了,等一会儿就能吃了,你们先去洗漱,收拾干净,好不好?”
“好。”斑奴认真点头应声。
现在身上这一身,还真是难受的很,有些发痒。
李韶抬起头,看向李复。
“后头浴房里的水都准备好了,你带着孩子们去吧。”
李复应声,领着两个孩子往后院走去。
伍良业等一行护卫,也要去换身衣裳。
李韶看着身边的翠竹,微微一笑。
“你啊,就知道你的相公回来了,你就心不在焉了,去吧。”
翠竹红着脸走了。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白胖胖的,软乎乎的,掰开,里面的瓤雪白雪白的,冒着热气。
斑奴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
“阿娘,好甜啊。”
李韶笑了。
“这是今年的新麦,前些日子才下来的,又香又甜。”
李复也拿起一个,慢慢吃着。
刚出锅的白面馒头,随便配点咸菜都能吃上两大个。
“夫君,明日还去吗?”李韶问。
李复摇了摇头。
“明日就不去了,今日带孩子们去,主要是让孩子们体验体验,往后,他们还是要读书的。”
孩子们吃完了,跑去院子里玩。李复和李韶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人这一辈子,要读两本书。一本是圣贤书,一本是稼穑书。圣贤书教人做人,稼穑书教人活着。”
“我想让咱们的孩子,知道稼穑之艰辛,将来不要做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富贵公子哥儿。”李复说道:“今天这一天下来,我想,孩子们会牢牢记住的。”
“记住收获的喜悦,记住收获的不易。”
李韶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在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孩子,心中满是欣慰。
“狸奴小小年纪,已是十分稳重,斑奴虽然调皮,有时候恨不得用家法狠狠惩治,但是这孩子,秉性纯良。”
“两个孩子都善解人意,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候想想,能有这样两儿一女,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老天爷很眷顾我了。”
天黑了下来,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色的,驱散了白日里的暑气,微风吹过庭院,带着几分温润的凉爽,令人舒适。
夜色渐深,宅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孩子们都睡了,李复和李韶也回到了屋子里,坐在了榻上。
李韶摇着团扇,两口子没有睡意,干脆坐在一块聊会天。
“白天的时候,双喜派人来报,客栈那边,那两个倭国人,跟一个洛阳来的商人搭上了线。”
李韶的声音轻轻,似乎也带着几分叹息。
李复的手顿了一下。“洛阳来的商人?”
“姓周,叫周德茂。在洛阳做丝绸生意,规模不小。”李韶接着说道:“他来庄子上,是想回洛阳的时候,顺带着捎带上一批庄子上的货物,说是打算在洛阳开个新铺子。”
“他在交易区等货呢,就在客栈住了几日,就这几日的功夫,那个濑岛田金卫就跟他搭上了线。”
“双喜说,是那个麻野美雪慧出的面.......这两天,两人在客栈里,是出双入对.......”
李复没有说话,躺在摇椅上,透过窗户看着外头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天上。他望着那个盘子,望着望着,忽然笑了。
“糖衣炮弹,我说什么来着?”
李复的声音也很轻,带着几分调笑。
这些手段,都是通用的,不管放在哪儿,放在谁身上,是要好用,那便是好手段。
“那个周德茂,是什么来路?”李复问。
李韶想了想。“老赵让人查了。他在洛阳做了十几年的丝绸生意,跟关中的几大家都有来往,关系最密切的,是与郑家.......”
李复蹙眉。
“郑家?”
又是郑家?
每次扫......
怎么每次都有郑家?
不过想想也是,荥阳郑氏,荥阳,那离着洛阳很近了,郑氏的老家就是那地方的。
洛阳那边的诸多买卖,有郑家的影子,一点都不令人奇怪了。
说起荥阳郑氏,当初冲天大将军拿着族谱做对比,其他世家倒是没伤到什么,唯独郑家,倒霉了。
就是因为他们老家在荥阳,大部分势力聚集在洛阳。
黄巢的军队,从长安到洛阳,祸祸的主要就是这两京。
“但是我估计,这事儿,暂时还跟郑家沾不着边。”
“郑家哪里会在意两个倭国人,就只是这个周德茂的问题。”李韶说道:“若是里头有郑家人的影子,就算是双喜察觉不到,两卫的人也会来送消息。”
李复微微颔首。
这倒也是。
“那个周德茂,还在客栈住着?”李复问道。
“住着呢,跟那两个倭国人走的很近,每日不是在酒楼吃饭,就是在茶楼喝酒聊天。”
“周德茂现在正沉迷麻野美雪慧的温柔乡了,是货物也不惦记了,归期也不确定了。”
“这三个人整天凑一块,有说有笑,亲热的像是一家人。”
李复转过身,看着李韶。“一家人?他们还真是一家人。一个贪,一个骗,一个卖。蛇鼠一窝,臭味相投。”
“夫君,你打算怎么办?”李韶看着他。
“不怎么办。让他们折腾。折腾得越欢,破绽越多,郑家现在不是还不知道吗?那就找个机会,给郑家透个气。”李复笑道。
“恩?夫君是想做个人情给郑家?”
李韶有些诧异。
当初自家夫君忙叨的一些事儿,可是得罪了不少世家中人。
郑家是其一。
现在,又说要给郑家透个口风。
这是让郑家提前避祸吗?
自家夫君,想起来人情世故了?
“人情?”李复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夫人呐,你以为我想做人情?我是怕麻烦。郑家那棵大树,根深叶茂,盘根错节。你动他一根须,他牵动全身。咱们犯不着为两个倭国人,再跟郑家撕破脸。”
“这件事上,真要是让郑家恼羞成怒了,反而便宜了外人,便宜了倭国人。”
“世家中人,虽然在朝为官者,有风骨的居多,可是家族大了,什么人都有,人多,心思杂。”
“这就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是一样的。”
“再者说,你说的也对,郑家未必知情。周德茂是周德茂,郑家是郑家。
他借着郑家的名头行事,郑家还蒙在鼓里。咱们给郑家透个口风,是卖个人情,不是低头。”
“郑家知道好歹,会领这个情。不知道好歹,也无所谓。咱们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他们不领情,那是他们的事。”
“朝廷早晚要对倭国动手,郑家心里门儿清,该怎么选,他知道。”
“不过,明日,咱们得给九成宫那边写封信,说明情况,不能让郑家,把周德茂这根线直接给斩断了。”
“得留着,既然牵扯到了郑家,那郑家就得跟朝廷打好配合。”
李韶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想怎么透这个口风?”
“办法不是有了吗?九成宫。”
李韶微微挑眉。
懂了,自家夫君出主意,让陛下去冲锋陷阵去.......
啧......
“我说的,郑家未必会放在心上,反而会因为以前的种种,生出什么差错来。”
“可若是九成宫的那位出面,就完全不一样了。”李复眯着眼睛笑了。
李二凤啊,多好的一个皇帝,不用白不用。
况且,这是在为泾阳王府办事吗?
不,这是在为大唐办事!
李复眸光坚定,嘴角上扬。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夜深了,风吹过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沙沙作响。
“歇吧,不早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情要忙呢。”
李复从躺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李韶点点头。
两口子走去内室,和衣就寝。
夜,并不安静。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窗户半敞着,夜风从窗口钻进来,把烛火吹的摇摇晃晃。
周德茂半靠在榻上,衣襟半敞,脸泛红,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迷离,手里还端着酒杯,酒已经洒了大半,泼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