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乐一家四口走出机场的时候,汉南洞的大宅在夏末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沉寂。
书房里,百叶窗半掩,将远处汉城塔的轮廓切割成细长的光带。
李建熙坐在书桌后,指尖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细微划痕,那是几年前,他在听取半导体部门亏损报告时,钢笔失控留下的痕迹。此刻,这道划痕仿佛成了某种预兆。
此时正盯着坐在对面的集团副会长,三松实际上的二把手李鹤洙,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李鹤洙的身边,是集团首席法律顾问曹玄成。
这位五十二岁,半秃的律师,从老会长李秉哲时期就是集团法务组的组长,处理过三松近二十年来从专利诉讼到郑智献金的所有敏感事务。
最边上的是身材瘦削的秘书室副室长李仁勇,曾经的检察官,四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正拧着眉毛,在一张一张的翻看着手里文件。
在三松,都知道他是李建熙最信任的“影子”,负责李建熙与集团各部门之间所有不便公开的联系,以及一些你知我知的隐秘。
李建熙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来回回,沉声道,“大检察厅那边,到什么程度了?”
李鹤洙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昨天下午四点,大检察厅金融调查二部召开了内部会议。”做为李建熙还在老会长面前战战兢兢时,就跟随在身边的人,太熟悉李建熙的风格,言简意赅道。
“主持会议的是部长检察官金相浩,在釜山地方检察厅任职八年,去年十月经过大统领授意,调任现职,这个人,以死磕闻名,今年被捕的八名议员里,有三人便是经他的手,送进监狱的。”
曹玄成推了推眼镜,“金相浩的背景我查过。他的岳父是朴统领时期的大法院法官,和大统领关系非常好,现在已经退休。妻子在梨花女子大学任教,独子在丑国读高中。”
“继续。”李建熙说。
“会议持续两小时十七分钟。”李鹤洙翻过一页,“根据我们安插在检察厅行政室的内线报告,会议讨论了三个核心问题,第一,艾宝乐园可转换债券转让案的证据链完整性,第二,许泰鹤和朴鲁彬的供述可信度;第三,是否需要对集团总部及会长私宅进行搜查,以及对会长和载容进行传唤。”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仁勇的捏着文件的手一顿。曹玄成则保持着律师特有的冷静,可眼神瞬间闪过的停滞,还是表明了他的意外。
“搜查的可能性有多少?”李建熙问。
“七成。”李鹤洙说,“金相浩在会议上明确表示,三松不是法外之地。如果证据确凿,该搜查就要搜查,该传唤就要传唤,他的原话。”
曹玄成冷笑一声:“每个检察官上任时都会说类似的话。关键在于,他有没有这个胆量,以及上面有没有人给他撑腰。”
“上面的态度呢?”李建熙转向李仁勇。
李仁勇敢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仅有三页的简报,“大统领上周在国务会议上提到经济民主化,但没有点名任何企业。不过,大统领的政策室长在非公开场合表示,财阀改革的态度,应该比公众看到的更快,更坚决。”
说罢,又翻到第二页,“更麻烦的是,在野党大在筹备国会听证会。”
“那边的的策略很明确,用三松案打击现现机构的办事不力,如果处理不好,这件事可能从单纯的司法案件升级为政斗。”
李建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眼窗外,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此刻正用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汉南洞的这座宅邸。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企业经营到最后,经营的不是产品,不是技术,而是人心和时势。”
时势,现下时势是什么?
是大桶领高举的“革新”大旗,是民众对财阀日益增长的不满,是互联网上那些匿名留言板里汹涌的敌意。也是三松电子在全球市场高歌猛进,股价连创新高,半导体部门刚刚扭亏为盈的“盛世”。
盛世与危机,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许泰鹤和朴鲁彬说了什么?”李建熙缓缓说道。
曹玄成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副本,推到桌子中央。文件封面印着“汉城地方法院刑事第xx号案件,调查笔录摘要”,日期是8月3日。
“这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非正式副本。”曹玄成的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谨慎,“许泰鹤的供述主要集中在三点。“”
“一是玖六年艾宝乐园发行可转换债券时,定价委员会确实参考了外部评估机构,南高丽企业价值评估院的报告,二是定价过程符合当时的一般商业惯例,三,他本人没有收到来自会长的任何直接指示。”
李建熙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很聪明。”他说,“既没有否认事实,又把责任推给了商业惯例和外部机构。”
“但问题出在细节上。”曹玄成翻开文件,“检察官追问:为什么评估院给出的估值区间是每股1.2万到1.8万韩元,最终定价却定在7700韩元?”
“他怎么回的?”
“许泰鹤的回答是,考虑到当时艾宝乐园的财务状况和未来不确定性,定价委员会认为需要更大的安全边际。”
“安全边际。”李建熙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讽刺,“十年前的安全边际,现在成了我们的绞索。”
李仁勇插话,“许泰鹤还提到,债券发行前三个月,他曾向战略企划室提交过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报告里明确写道,以低于市场价30%的价格向特定对象发行可转换债券,可能引发小股东诉讼及监管风险。”
书房里一片死寂。
那份报告,李建熙记得。玖六年春天,在艾宝乐园董事会召开前一周,李鹤洙确实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他当时只看了摘要,便说,风险可控。继续推进。”
十年后,“风险可控”变成了“可能引发诉讼”。
“朴鲁彬呢?”李建熙问。
“朴鲁彬的供述更麻烦。”曹玄成的表情凝重起来,“他承认,在债券发行前,曾与三松证券的负责人非正式讨论过市场价格。”
“当时三松艾宝乐园的股价在8.5万韩元左右波动。检察官问他,既然知道市场价格,为什么同意以7700韩元定价?他的回答是,我相信定价委员会的专业判断。”
“然后检察官追问,定价委员会的判断,是否受到更高层意愿的影响?’”
李建熙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怎么回答?”
“他说,作为公司社长,我的职责是执行董事会的决议。至于决议背后的考量,不是我应该过问的。”
短暂的沉默后,李建熙突然笑了。那笑声低沉、干涩,像秋风吹过枯叶。
“好一个不是我应该过问的。朴鲁彬这个人,平时看着木讷,关键时刻倒是懂得怎么说话,西八噻给.....”
曹玄成却没有笑,“问题在于,检察官不会满足于这种外交辞令。金相浩在会议记录里批注,两名被告的供述高度一致,显然是事先串通好的标准答案。必须突破其中一人。”
“突破?”李鹤洙直起身,“怎么突破?”
“隔离审讯。疲劳战术。或者……”曹玄成顿了顿,“承诺减刑。”
李仁勇补充道,“根据内线情报,检察厅正在考虑将许泰鹤转为污点证人。如果他同意指证更高层,检方可以建议法院将刑期减半。”
“才减半?真是抠抠搜搜的,”李建熙“嘁”了一声,“许泰鹤会同意吗?”
三人对视一眼。最后是李鹤洙回答,“他还有两年就可以退休。儿子在丑国读mbA,女儿去年刚结婚。如果面临五年以上的刑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建熙扶着桌子起身,慢慢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瞧见院子里,洪罗新正在指挥着佣人收拾着什么东西,这才想起来,今天,自己那两个亲亲的外孙就要来了。
“许泰鹤和朴鲁彬,”他背对着三人说,“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曹玄成回道,“安全感。他们需要确信,无论发生什么,他们的家人会得到照顾,他们出狱后还有退路。”
“还有尊严。”李仁勇轻声说,“许社长在三松工作了二十八年,朴社长二十三年。他们不想在监狱里度过晚年,更不想被贴上财阀走狗的标签。”
李建熙转过身,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半明,一半暗。
“那就给他们安全感和尊严。鹤洙,你明天去探视,不,不要直接去拘留所,通过他的律师传话。告诉他三件事,一,他在釜山的别墅,集团会继续支付物业管理费,二,他儿子的mbA学费,三松奖学金基金会会全额资助;第三,无论判决结果如何,出狱后他可以到三松旗下的非营利机构担任顾问,年薪不低于现在的一半。”
李鹤洙迅速记录。
“至于朴鲁彬,”李建熙继续说,“他的小女儿是不是在准备司法考试?”
“是的,去年落榜一次,今年在重考。”李仁勇回答。
“告诉朴鲁彬,如果他保持沉默,他女儿通过考试后,三松法务组会给她留一个位置。如果他想自己开律师事务所,启动资金集团出。”
“还有,告诉他们,我们给,争取缓刑”
曹玄成抬起头,“会长,这些承诺需要书面记录吗?”
“不。”李建熙摇摇头,“口头传达,通过可信的中间人。但要让许泰鹤和朴鲁彬相信,这些话出自我的口。”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现在,告诉他们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曹玄成翻开笔记本,“根据目前的证据链,检方已经掌握的事实包括,玖六年艾宝乐园可转换债券的发行程序文件,定价委员会会议记录.......外部评估报告......债券实际认购人的名单和份额......这些是无法否认的。”
“所以,”听完,李建熙点着桌面,“在这些事实上,让他们如实陈述。甚至可以主动提供一些细节,比如定价委员会开了几次会,讨论了哪些因素,外部评估报告有哪些局限性。细节越多,听起来越真实。”
“但有三条红线绝对不能碰。”曹玄成凑过去,声音低了些,“不能提及会长或李在镕专务的任何指示,哪怕是暗示。”
“不能承认定价是为了经营权继承这一目的,连倾向都不能有。”
“不能透露战略企划室在其中的协调作用。”
李鹤洙点点头,“还有,最好,应该给他们一个统一的说法。”
“比如?”
“定价是基于对艾宝乐园未来经营的悲观预期。玖六年是什么时候?亚洲金融危机的前夜。艾宝乐园当时负债率高,扩建工程超支,管理层判断公司可能面临现金流危机。低价发行债券是为了快速融资,度过可能到来的寒冬。”
“这个说法有依据吗?”李建熙问。
“有。”李仁勇从另一份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这是当年三月艾宝乐园经营分析部的内部报告,预测公司如果继续当前扩张速度,可能在第三年出现债务违约。”
“报告当时被列为机密,但我们可以很不小心的,让检方发现。”
李建熙接过来,戴上花镜仔细看了看,再抬起头时,说道,“好。但光有报告不够,需要证人。当时经营分析部的负责人是谁?”
“崔秉旭部长,零两年退休,现在济州岛经营一家小旅馆。”
“找到他。让他好好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必要的话,集团可以收购他的旅馆,出价高一点。”
曹玄成记录着,突然抬头,“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债券的认购人仅限于会长的子女?如果是为了公司融资,应该面向更多投资者。”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是案件的核心,也是检方最锋利的矛。
良久,李建熙缓缓开口,“因为信任。”
三人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