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老太太带着俩娃被接一辆很低调的“京AG”大头的小车车接走,说是去山上串门子,中午在那边蹭饭。
曾老师一大早化了淡妆,仙气飘飘地出了门,央美的聘任仪式,得保持艺术家的体面。大小姐更忙,明天去汉城,得回公司开会,一摊子事等着。
李乐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结题报告,写了不到两页纸,便觉得那些数据像蚂蚁搬家,一行行往脑子里钻,钻得人昏沉沉的。索性存了档,合上笔记本,到院子里活动筋骨。
日头爬过屋脊,明晃晃地照进院里。
李乐站在石榴树下,眯着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肩上。
长长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昨晚那场“JK专题教学”着实耗费心神和精.....力,得补补阳气。晒了约莫一刻钟,背上微微见汗,他才晃悠到窗台边。
那盆皋月杜鹃,早已不是当年从李甚之先生处得来的巴掌大盆景。
几年工夫,枝干遒劲,叶片油亮,今年春上还爆出过几簇淡粉的花,如今虽只剩满枝翠绿,却也亭亭如盖,有了一尺多的气象。
紧挨着的龟缸里,老王正趴在缸里那块老李特意寻来,带点青苔的卵石上,四肢摊开,脑袋昂着,绿豆眼半眯,一副“朕在汲取日月精华”的懒洋洋德行。
防虫的细纱网罩着缸口,阳光滤过,在它墨绿的背甲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李乐凑过去,扒拉开纱网,拿手指拨了拨龟壳。
“哟,你也晒太阳呢?”李乐嘿了一声,“诶,生命在于运动,动动哎。”
老王脖子一缩,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纹丝不动。
李乐又扒拉了两下。老王终于不情不愿地从石头上滑下来,四条腿扒拉扒拉,慢吞吞爬进半块瓦片搭成的窝里,只露出一截短短的尾巴,像是在无声地抗议,懒得理你。
李乐咂咂嘴,“尿性。早晚给你找个媳妇儿,看你还自在不。”
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给龟缸换水,屋里手机响了。
李乐擦了擦手,进屋,拿起手机一瞧,屏幕上跳着“杨苏阳”三个字。泰雅乐的负责人,这几年一直帮着打理李乐小雅和董泰这哥仨“自留地”里的那摊子事儿,心细手稳,是李乐每年底都能分到些托底的零花钱的,维系不吃软饭形象的保障。
“喂,杨哥。”李乐接通,走到书桌前坐下。
“李乐,没打扰你吧?”杨苏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乐呵呵的。
“没,刚给王老师请完安。怎么,资料看了?”李乐从桌上那一摞文献底下,抽出昨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几页纸。
那是马老板连夜让人发过来的,关于阿狸上市筹备的一些非公开介绍材料,不算极度核心,但已能窥见大致轮廓。
“看了,粗粗过了一遍。东西……有点意思。”杨苏阳顿了顿,“方便的话,咱们线上细说?有些地方得跟你对对。”
“成。”
挂了电话,李乐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加密的通讯软件。刚上线,杨苏阳的语音请求就弹了过来。接通后,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首先得说,马老板这人,效率是真高,也够意思。”杨苏阳开门见山,“这东西,虽说不是最终版的招股书草案,但骨架差不多在了。阿狸这次,野心不小。”
“说说看。”李乐把腿架到旁边的矮凳上,身体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业绩方面,非常亮眼。尤其是b2b业务,基本盘稳固得吓人,现金流健康。掏你钱包那边,增长曲线陡得跟华山似的,虽然还在烧钱抢市场,但用户数和交易额的增速,放在全球电商领域都是怪物级别。”
“支付鸨虽然独立分拆不久,但依托前两者的生态,想象空间巨大。呀呼那边……嗯,算是搭头,整合不算太顺利,但品牌和那十亿美刀,在当时可是实打实的救命钱和强心针,现在看,这笔买卖,阿狸不亏。”
李乐“嗯”了一声,这些大致在他预料之中。“上市的内外因呢?材料里怎么提的?”
“明面上的原因,无非是那几个,业务发展需要更大资金支持,尤其是掏你钱包和支付鸨的扩张;给早期投资者一个退出通道;提升国际品牌形象和公信力;用期权激励留住和吸引人才……老生常谈,但也是实情。”杨苏阳话锋一转,“其实,你从今年开始的阿狸的架构大调整就能看上市的出端倪来。”
“嗯,细说。”
“你看时间线。最近,阿狸完成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组织手术,从事业部制改为集团控股子公司,搞出了阿狸、掏你钱包、支付鸨、呀呼、软件这五个相对独立的儿子。紧接着就是大规模引进外企高管,cFo、coo、首席人力官……一批空降兵,把管理层打扮得光鲜亮丽,国际化味儿十足。”
“这节奏,其实就是在为上市扫清内部治理结构上的障碍,同时也是做给外面的投资人,尤其是国际资本看的。看,我们不是草台班子了,我们是现代化、国际化的正规军。”
李乐笑了笑,“这不就跟相亲前突击健身、买名牌西装一个道理。甭管家里乱不乱,出门见人,行头先得置办齐整,最好再带个有海外背景的高级顾问,显得有格调。”
“所以你看了那份资料,觉得这次上市,是个什么局?”李乐问。
杨苏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棋局的从容,“缺钱?当然缺。但缺的不是运营的钱。阿狸现在现金流健康得很。他们缺的,是并购的钱,是国际化扩张的钱,是打更大仗的钱。”
“更重要的,是品牌背书和股东结构优化。”他伸出一根手指,“上市之后,呀呼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虽然还是在那儿,但多了公众股东和市场监督,管理层手里的牌,就不一样了。”
“所以,这是雅丘之战,也是定鼎之战。”李乐接了句,带着点调侃。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杨苏阳也笑了,“从他们给的时间表看,明年年年底之前要完成挂牌。从现在开始倒排工期,时间其实挺紧。”
他调出一份时间轴,在屏幕上共享出来,李乐瞄了眼,就听到,
“如果按照明年年底上市来推算,那么从现在开始,各项工作的时间线大概是这样的。”
杨苏阳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条节点,“第一步,也是正在进行中的,在开曼群岛注册新公司,作为未来的上市主体。这是红筹架构的标准操作,把所有境内外的业务和资产,都装到这个开曼公司下面。”
“第二步,我刚说的,正在进行的业务分拆,这一步,既是理清业务线,也是为了估值,把最赚钱的b2b业务单独拿出来上市,估值更容易做高。”
“第三步,管理层调整,职业化的管理团队,给投资人信心。”
“时间线,他们排得非常满,财务审计、法律尽调、招股书撰写、路演安排、监管沟通……环环相扣。马老板是铁了心要在07年内搞定,最晚不拖过08年一季度。”
“一年零四个月……”李乐挠挠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关键看中间会不会有变数。比如,基础投资者找得顺不顺利。”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杨苏阳的声音沉下去几分,“材料里提到了基石投资者的意向,但没定。按照港股惯例,基石投资者通常在Ipo定价前确定,认购比例不小,锁定期也比普通散户长,他们的存在,相当于给市场吃定心丸,告诉大伙儿,看好这公司的,不止散户,还有这些大佬。阿狸肯定希望找的基石越多越好,越有名越好。”
“你从资料上看出马老板有什么想法?”
“无非那几家,国际上的长线基金,中东王爷们的主权财富基金,本港的豪商巨贾,还有……像我们这样,背景有点儿稀里糊涂、但资金实力得到他们认可的老朋友。”杨苏阳停了几秒,“不过,大富豪要是掺和一脚,去做这个基石投资金额、股份比例、锁定期,这些都是要谈的。”
李乐看着院子里那棵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的石榴树,微微眯起眼,问道,“大富豪手里那3.1%,经过上市稀释,大概还能剩多少?2.5%左右?”
“差不多,2.4%到2.6%之间,看最终发行的新股比例,不过,基本上差异都是在个位数了,我算了算,他们这个报告里的意思,是按照25%到27%的比例拿出来流通做的数据。”杨苏阳迅速答道。
“这点股份,做个安静的财务投资者,享受红利增值,当然可以。但既然马老板把咱们从幕后请到台前,露了相,递了话,那咱们的角色,就可以变一变。”李乐拿起桌脚的茶杯,抿了口,“基石投资者,不光是出钱,更是站队,是背书。”
“咱们用大富豪的名义,以基石身份进去,认购比例……不用贪多,多了太显眼,而且人家也不一定愿意给的多,但也不能太少,让人觉得没诚意。我看.....”
李乐把打印的资料拿出来,稀里哗啦的翻了翻,”在基石投资者里,在机构的位置,倒数第二就行,往前,有高个儿顶着,往后,还能有个垫背的。”
“具体数字,你问问小雅各布、董泰,看看他们的意思,测算一下,既要让马老板觉得我们还有点儿分量,对外,又别太扎眼,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锁定期呢?”杨苏阳追问,“我估计,阿狸为了显示基石投资者的信心,也为了稳定上市初期股价,可能会要求比惯例更长的锁定期,比如18个月,甚至24个月。”
“两年啊,”李乐啧了一声,“这是要把人绑在船上,当压舱石啊。”
“就是这个意思。”杨苏阳道,“万一上市后股价波动剧烈,想跑都跑不了。”
“跑?”李乐笑着摇头,“这种级别的Ipo,你要是基石投资人,上市头半年就跑,那不是割韭菜,是割自己的信誉。以后谁还敢带你玩?锁定期长点就长点,关键是要价。基石投资,得拿折扣。”
“按惯例,基石投资的价格会比Ipo发行价有折让,一般是百分之五到十。咱们要谈,就往百分之十以上谈。”杨苏阳解释了一句。
李乐想了想,“这样,我的意思,底线18个月,尽量往18个月谈。如果对方坚持24个月,或者有其他投资人接受这个条件……也可以接受,但必须在其他方面,比如认购价格上,给我们相应的补偿或优先权。这个度,到时候再把握。”
“那肯定的。”
“对了,超额认购,你怎么看?”
杨苏阳想了想,“以阿狸现在的热度,加上马老板的号召力,以及这两年全球资本市场的流动性……我初步判断,超额认购在50到100倍之间,是有可能的。如果路演做得好,冲到150倍也不是没可能。”
李乐听完,往前一探身,对着麦克风说,“杨哥,我觉得,胆子可以再大一点,往大了想。”
杨苏阳一愣,“往大了想?”
“嗯。别用常识,用想象力。”
“你的意思是?”
“往三百倍想。”
“三百倍?!”饶是杨苏阳见多识广,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李乐,这……是不是太乐观了?到现在,港股历史上,超额认购超过两百倍的都凤毛麟角,三百倍?这得狂热到什么程度?按照马老板发来的资料上,要是三百倍,折算下来,估值就得超过两百亿刀,这......”
“就因为历史上没有,才有可能。”李乐的声音透着笃定,“你想想看,阿狸这个故事,对市场来说有多性感:华夏最大的b2b平台、增长最快的c2c平台、即将改变支付习惯的金融雏形、加上呀呼的品牌和技术光环……所有这些,都包裹在华夏互联网经济崛起、全球最大单一市场、电子商务黄金十年这样宏大叙事里。”
“再加上马老板是个顶级的制饼师,而现在的市场,钱多得没处去,就缺这样一个入口。”
“何况,这次上市,很可能不仅是阿狸自己的盛宴,更是全球资本重新评估华夏互联网价值,热度会叠加,情绪会传染。五十倍、一百倍,那是理性预估。三百倍,是市场疯狂时的非理性溢价。”
杨苏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数字。三百倍超额认购,那得冻结多少资金?港交所的历史上,这样的纪录屈指可数。
“可如果……如果真的能有这么高的超额认购,那发行价肯定会定在区间上限,甚至可能往上调整。上市首日的涨幅……”
“首日涨幅不会低,但更关键的是之后。”李乐接道,“巨大的超额认购,意味着上市之初流通盘会被极度稀缺的筹码和狂热的需求共同推高。”
“但狂欢之后呢?基石投资者有锁定期,散户呢?打新中签的,获利了结的冲动会有多大?那些没中签但一路追捧、在高位接盘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杨苏阳情绪从刚才对倍数的激荡中抽离出来,又变得稳重起来。
“上市初期可能会有一波非理性冲高,然后面临巨大的获利回吐压力。如果公司基本面和后续业绩跟不上,或者大市转冷……”
李乐笑道,“所以,我们做基石,锁定期长,看似被动,其实也是规避了上市初期的剧烈波动。”
“我们需要关注的,是锁定期结束后,股价在价值回归过程中的位置,以及……有没有其他机会。对了,硬银那个姓孙的高丽裔脚盆人,有什么动向吗?他们作为最大机构股东,这次上市,会不会继续做基石,加大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