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魔龙退去。
它的真身进不得洞来,就算进来了,也一样不能现出龙身,发挥不出真正战力。
与其如此,不如退走。刘醒非松了口气,转身回去。
此刻,精灵一族已经在撒塔林王子,凯勒鹏大将等诸多精灵高手的带领下,把那些复苏的尸怪镇压下去。
现在,他们一身浊臭,血腥,和止不住的疲劳。
倒是海丽多林好了很多,她在千船之国女猎手的帮助下走来,对刘醒非行了一个礼。
可能此时撒塔林,凯勒鹏他们还不明白,但海丽多林明白,精灵已经没有后路可选,她只能选择向刘醒非低头,换取刘醒非的收留。
那么,收不收呢?
刘醒非当然是要收了。
他很清楚,这支最后的精灵族手里有什么。
精灵族真正的宝贝,全在它们手上。
日月宝典,星辉秘典,十五种精灵魔法箭,各种魔法卷轴,魔晶宝石,还有很多珍藏起来的秘术研究。这些,都是他所需要的。
洞道里的火把噼啪作响,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尸怪残躯散发出的腐臭混着精灵们身上的血污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拧成一股沉甸甸的压抑,连风穿过洞口时,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滞涩。
撒塔林握着断了半截的精灵长剑,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银灰色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那双素来清澈如林间溪涧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未散的戾气与茫然。
他看着向刘醒非躬身行礼的海丽多林,几乎是瞬间皱紧了眉,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却被身侧的凯勒鹏伸手按住了肩膀。
凯勒鹏的铠甲早已被尸怪的黑血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在外面的小臂上还留着深可见骨的伤口,精灵族强悍的自愈力在此刻近乎失效,只能任由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他对着撒塔林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是与海丽多林如出一辙的清醒——刚才魔龙那一声震得整个山体都在颤抖的咆哮,还有洞外残留的、几乎要碾碎他们神魂的龙威,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若非眼前这个男人,精灵一族今日便要彻底陨灭在这里。
海丽多林的礼行得极标准,是精灵王族对同等位格者的最高敬仪,没有半分敷衍,也没有半分折损王族的体面。
她抬起头时,素来带着几分疏离清冷的眉眼间,只剩下毫无遮掩的恳切,声音带着刚经历过恶战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刘醒非先生,我以精灵王族末裔的身份,恳请您收留我族仅剩的族人。从今往后,精灵一族愿奉您为主,尽我族所能,供您驱策,绝无二心。”
这话一出,身后的精灵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几个年轻的精灵猎手瞬间红了眼,握紧了手里的长弓。他们生来便带着精灵族刻在骨血里的骄傲,万年来居于秘境圣土,何曾向异族低过头,更何况是奉外人为尊。
“海丽多林殿下!”
撒塔林终究是没忍住,挣开了凯勒鹏的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惜。
“您怎么能——”
“我不能什么?”
海丽多林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众族人。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满是疲惫与倔强,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不能让精灵族断了传承,还是不能放下我们那点不值钱的骄傲?”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圣树已枯,家园已毁,我们身后再无退路。洞外的八首魔龙还在虎视眈眈,地底的尸潮根源未除,我们连下一个日出能不能见到都不知道,你们告诉我,那点骄傲,能换回族人的性命吗?能让精灵族延续下去吗?”
一句话,让所有躁动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火把的光落在海丽多林的脸上,映出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是精灵族最后的王女,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仅剩万余人的队伍,是精灵族万年来最后的火种。
她可以陪着族人战死在这里,可她不能让精灵族的名字,彻底消失在这片大陆上。
她转过身,再次对着刘醒非深深躬身,这一次,脊背弯得更低:“先生,我知道我的请求很冒昧。但凡有半分别的出路,我都不会踏这一步。只要您肯收留我们,护我族族人周全,精灵族所有的珍藏,日月宝典、星辉秘典、所有的魔法秘术、箭术传承,乃至全族的战力,尽数归您调遣。”
刘醒非看着眼前躬身的精灵王女,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早就看透了这场绝境,也早就算准了海丽多林的选择。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群卑躬屈膝的奴隶,而是一支有价值、有战力、有传承的力量,而这支濒临绝境的精灵族,恰好能给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抬了抬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洞道里的死寂:“起来吧。”
海丽多林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可以收留你们。”
刘醒非的目光扫过一众精灵,最终落回海丽多林身上。
“我可以保你们族人的性命,给你们一处安身之地,挡下魔龙与尸潮的威胁。但我这里,从不养闲人。”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条件:“第一,精灵族所有的典籍、秘术、魔法传承,必须对我无保留开放,我要的东西,你们不能有半分隐瞒。第二,在此期间,精灵族所有战力,需听我调遣,我令出,你们必行,不得有违。第三,入我麾下,便要守我的规矩,若有叛离、泄密、阳奉阴违者,杀无赦。”
三条规矩,没有半分迂回,直白得近乎苛刻。
撒塔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凯勒鹏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可他们终究没有再开口反驳。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交易,而是绝境里唯一的生机。
海丽多林没有半分犹豫,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是心悦诚服的臣服:“我代全族族人,谢过先生。三条规矩,精灵一族,尽数遵从。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随着她的誓言落下,凯勒鹏松开了按着剑柄的手,对着刘醒非单膝跪地,行了精灵族武士对主君的效忠礼。
撒塔林看着眼前的一切,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最终也低下了他素来高昂的头颅,跟着单膝跪地。
身后的精灵猎手与魔法师们,也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对着刘醒非躬身行礼。
此起彼伏的效忠声在洞道里响起,带着疲惫,带着不甘,却也带着绝境里新生的笃定。
刘醒非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精灵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日月宝典,星辉秘典,精灵族传承万年的魔法与箭术,这些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终于要尽数落入他的手中。
而这支历经万战、悍勇无畏的精灵族,也将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抬了抬手,声音依旧平静,却足以让在场所有精灵安下心来:“都起来吧。先处理伤员,清理残尸,休整半个时辰。洞外的魔龙,我会处理。有我在,只要你们守规矩,便没人能伤得了你们分毫。”
火把的光跳跃着,照亮了他转身的背影。
洞外的龙威依旧隐隐传来,可在场的精灵们,却忽然觉得,那曾经让他们近乎绝望的威压,此刻已经不再可怕。
他们的后路已断,可前路,却已经在这个男人的脚下,缓缓铺开。
残碎的精灵秘境边界,暗黑色的深渊黑雾正如同贪婪的巨兽,一口口啃噬着仅存的光罩。
每一次碰撞,都溅起细碎如琉璃碎裂的灵光,整片大地都在随之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
光罩之内,万余名精灵静立于此。
昔日里永远挺直的脊背,此刻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佝偻;那双素来盛着星辰与骄傲的鎏金竖瞳,此刻要么垂落着避开视线,要么便盛满了濒临绝境的惶恐与不甘。
为首的精灵女王与大祭司,华美的长袍早已在与深渊的厮杀中变得残破,背后象征着上位精灵至高荣光的月银羽翼耷拉着,沾着洗不掉的深渊浊气,连羽毛都失去了往日的莹润光泽。
她们对着前方玄衣负手的男人,深深弯下了那从未向任何种族低过的腰。
“精灵全族,愿向刘醒非大人奉上忠诚,恳请大人庇护我族,收留我族残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寂静的场中响起无数精灵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他们太清楚了,这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而站在她们对面的刘醒非,闻言,终于缓缓勾起唇角,笑了。
不是猝不及防的惊喜,不是骤然得势的张扬,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筹谋终得落地的冷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图谋这精灵一族,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在过往的千百年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只因精灵这一族,骄傲到了骨子里——那骄傲早已不是风骨,而是深入骨髓的病态,是那种哪怕明知前路是死,明知自己的选择错得离谱,也要咬着牙硬撑到底的偏执。
他们生来便活在一套牢不可破的鄙视链里:上位精灵睥睨下位精灵,下位精灵鄙夷混血的半精灵,而就连最卑微的半精灵,也敢对着人类,露出刻在血脉里的轻蔑。
刘醒非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思绪漫过那些散落在古籍里的记载。
西方世界的上古之初,人类曾对这容貌绝世、寿元绵长、掌控着自然与魔法的种族,怀揣着最纯粹的向往与亲近。
他们奉精灵为导师、为神明,心甘情愿奉上供奉,只求能得到精灵的一丝垂怜。
可最终,人类举起的,不是供奉的鲜花,而是染血的屠刀。
精灵们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去控诉人类的卑劣、贪婪、忘恩负义,他们可以在史诗里写满对人类的唾弃,可但凡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最终都会选择向精灵举起刀子。
人从来不怕你恨他,不怕你骂他,不怕你与他刀兵相向。
可他们忍不了的,是你那刻在骨子里的轻蔑,是你看他时,如同看脚下污泥的眼神。
区区精灵,也敢对着生而顶天立地的人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那最终换来屠刀,便一点也不奇怪了。
单论个体实力,人类从来都不是精灵的对手。
一个成年精灵的魔法造诣,足以碾压数十个同阶的人类法师,他们的箭术百步穿杨,他们的寿元让人类望尘莫及。
可千百年的厮杀下来,最终溃败的,依然是精灵。
原因无他,精灵打得过,却耗不起。
他们寿元漫长,繁衍却极为艰难,每折损一个精灵,都要数百年才能补回空缺。
而人类如同野草,哪怕战死十万,转眼便能生出百万新生,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最终,曾经称霸大陆的精灵,只能舍弃广袤的领地,龟缩进与世隔绝的精灵秘境,苟延残喘。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最后的容身之所,竟会被深渊意志盯上。
如今,秘境壁垒破碎,深渊黑雾步步紧逼,族中战士折损过半,连赖以生存的世界树,根系都被深渊浊气腐蚀得濒临枯死。
他们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要么,全族被深渊吞噬,化作没有神智的魔物,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要么,便放下那延续了千万年的骄傲,向眼前这个人类男人低头,依附于他,换取一线生机。
这是最无奈的选择,却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没得选。
刘醒非收敛起漫无边际的思绪,看着眼前依旧弯着腰、连头都不敢抬的精灵女王,指尖一弹。
刹那间,璀璨的银辉自他身后冲天而起,一株通体莹白、枝叶间流淌着鎏金灵光的白银古树虚影缓缓舒展,磅礴的生命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压过了周遭弥漫的深渊浊气。
那是他早已悟出的概念宝物,更是他自身秘境的核心。
白银树的根系如同无数条银龙,瞬间穿透虚空,精准勾连住了他那方早已稳固无比的私人秘境。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空间嗡鸣,一道宽达百丈、边缘流转着银辉的空间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望无际的沃野,奔腾的灵河,漫山遍野盛放的灵植,浓郁的灵气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比精灵秘境最鼎盛的时期,还要更胜一筹。
“进去吧。”
刘醒非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入我秘境,守我规矩,我便保你们全族,不受深渊侵扰。”
早已濒临绝望的精灵们,看着空间门后的景象,眼中瞬间燃起了求生的光。
再也顾不得那点残存的骄傲,在女王与大祭司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朝着空间门内快步走去。
可就在最后一批精灵即将踏入空间门的瞬间,整片天地骤然剧烈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