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拿着昨天从枕边抽走的那份蒸汽机图纸,他靠着栏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了出来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
“后天夜里,我去。”
盛玉华走到他身边,把图纸抽出来卷好。
“你不去,水下动静太大容易暴露的,我跟晓晓两个人,轻装下去,摸完情报就走。”
季明寒目光沉沉,还是同意了。
“那我在岸上等吧。”
盛玉华嗯了一声,“你在岸上等着接应就行,万一出了岔子,我喊你。”
沉默了一会儿,季明寒把图纸搁在栏杆上。
“好。”
季明寒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但是,你要是超过一个时辰没上来,我就下去找你。”
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盛玉华没有反驳。
天地间笼着一层薄薄雾气,远处湖面上,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边只有一抹灰蒙蒙的光。
隐在雾里的那座桃花岛,看不清轮廓。
……
雨后的江南镇子被太阳一晒,青石板路上腾起一层水汽,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
盛玉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实在觉得闷的慌。
昨天一整天下雨,今天又是大晴天,不出去走简直浪费。
她换了身窄袖褙子,把头发挽了个髻,插上那根白玉簪就往门外走。
季明寒正坐在廊下擦他的佩剑,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什么也没问,把剑收好就跟了上去。
两人也没带多少人,小蛮跟在后头远远缀着,三叔留在院里看孩子。
镇上最大的茶楼叫春风茶楼,三层木楼,底下的堂子里坐了六七十号人,正中间搭了个台子,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在上面讲前朝演义,手里一把折扇啪的拍着桌面,讲的唾沫横飞。
盛玉华挑了二楼靠窗的雅座坐下来。
窗子半开着,正好能看见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面,也能听见堂下说书先生的声音。
小二殷勤的跑上来,盛玉华要了一壶碧螺春、两碟盐炒瓜子、一碟花生米。
季明寒坐在她对面,伸手把瓜子碟拉到自己面前,熟练的开始嗑。
他嗑瓜子的速度极快,左手捏壳、右手捡仁,干净利落,一颗瓜子仁从捏壳到入碟不过一息的功夫。
嗑满小半碟之后,他把碟子往盛玉华面前一推,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盛玉华抓了一把瓜子仁丢进嘴里,嚼着就笑了。
这男人的手捏碎过大刀、踹塌过船头,此刻却坐在这儿老老实实给媳妇嗑瓜子,反差感属实有点大。
楼下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众人叫好声一片,倒也热闹。
盛玉华一边吃一边听,正听到前朝末帝荒淫误国那段,忽然隔壁雅座传来了几个男人压低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盛玉华耳力好,隔着一道薄木板听的清清楚楚。
一个略带焦躁的中年嗓音在抱怨,说最近城门口查的忒严了,生铁木材一律扣下,他那批货已经压了七八天了。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声音接上来,“别提了,布匹倒是能过,但进城税翻了一倍,通判一口咬定是上头的意思。”
第三个人嗤了一声,声音更低,“王知府已经五天没露面了,告示说抱恙,可前几天有人瞧见知府后院的马车半夜出了城,往西边去了。”
隔壁那桌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转而骂起了那个涨税的通判。
盛玉华手里捏着一颗瓜子仁,没往嘴里送,目光平静的落在季明寒脸上。
季明寒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了一息,什么都没说,但意思都懂了。
知府称病不出,多半不是生病,要么被控制了,要么自己跑了。
通判接管城防、加严盘查、截断生铁木材流通,明摆着是在封锁消息、垄断物资。
谁在背后撑腰,不用猜。
盛玉华把瓜子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伸手给季明寒续了杯茶,神色如常。
两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把说书先生的前朝演义听完了一整回,才不紧不慢的起身下楼结账。
刚走出茶楼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巡街的差役,七八个人排成两列,从街头那边走过来。
盛玉华侧身让到路边,顺便扫了一眼。
这些差役走路脚步虚浮,看着没怎么练过,但腰间佩的刀倒是不含糊。
刀鞘是黑漆包铜角的制式,比普通差役用的单刀要长出一截,鞘身微下坠,分量十足。
差役们走过去之后,季明寒的脚步慢了半拍,凑到盛玉华耳边低语。
“那是军用的陌刀,步兵破骑兵用的,衙门里不该有这东西。”
盛玉华嗯了一声,嘴角没什么弧度的抿了抿。
一个镇上的巡街差役,配军用陌刀,这背后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不过今天出来是散心的,该记的都记住了,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两人沿着街面慢慢走,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盛玉华停下脚步,掏钱买了六根。
山楂的三根,山药豆的两根,最后一根是苹果块裹的糖,给糖糖磨牙用。
季明寒接过那一把糖葫芦,竹签子攥在手里,面色平静的走在街上。
路过的行人看见这么个冷面高个儿的男人手里举着六根糖葫芦,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季明寒全当没看见,步子不急不缓。
快到巷口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别院方向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丁丁那嗓门冲天的吼声隔着半条街都听的见。
盛玉华加快了两步,推开院门一看。
丁丁满脸通红的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他那把金算盘,算盘框子上空了好几格,珠子不见了。
康康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捂着裤兜,眼睛滴溜溜的转。
乐乐站在一旁无辜的吃着手指头,但他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鼓囊囊的。
丁丁指着两个弟弟,声音都变调了,吼着问他的黄铜珠子在哪里。
康康眨了眨眼,嘴巴一撇,“不知道。”
乐乐跟着点头,“我也不知道。”
丁丁气的脸都青了,冲过去一把扯开康康的裤兜,哗啦掉出来七八颗黄铜算盘珠。
康康被抓了现行也不慌,理直气壮的说以为那是弹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