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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恨意,没有了不甘,甚至连恐惧都变的麻木了。

只剩下一种茫然。

然后他动了。

他用断了的手腕撑着地面,整个人哆嗦着往前挪,脑袋一下一下磕在甲板上。

砰,砰。

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额头磕在粗糙的木板上,磕出血来。

“祖宗饶命……”

他的声音又嘶哑又破碎,完全不是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漕帮主该有的动静。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仙人……求您大人大量,饶小的一条狗命……”

他一边磕一边往前爬,断了的手腕拖在地上留下两道血痕。

“漕帮所有产业,船只、码头、银子,全部奉上!只求留条活命!”

他磕的满头是血,额头上的皮都磕烂了一块,混着血和木屑糊了一脸。

季明寒站在原地,垂着眼看他。

过了几息,他把脚从雷霸天脸旁边收了回去。

“漕帮在太湖上收过路费,欺压渔民,这笔账你自己心里清楚。”

雷霸天拼命点头,额头咚咚磕着地板。

“清楚清楚!从今往后再也不敢了!谁敢收一文钱的过路费,我亲手砍了他!”

季明寒没再看他,转身跳回了画舫。

他落在甲板上的时候,盛玉华已经重新坐好了,手里换了杯茶在喝。

晓晓蹲在船栏边上指挥船工捞鱼,嘴里嚷着那条大的别放跑了快点快点。

丁丁站在一旁拿算盘噼里啪啦的算,嘴里念叨着按市价这些鱼值多少钱。

康和乐乐举着木剑朝湖面上还飘着的水鬼比划,嘴里喊着坏人坏人。

梦思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层探出了头,手里端着花雕酒杯,看了湖面上乱七八糟的场面,又看了看对面战船上磕头磕的满脸血的雷霸天。

“结束了?”

盛玉华仰头答了句。

“结束了,母后放心喝酒。”

“哦。”

梦思雅缩回去了,还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吴老头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了。

他哆嗦着站起来,看了看画舫完好无损的甲板,再看看对面一片狼藉的战船。

然后他看向季明寒的背影。

那男人正弯腰帮盛玉华擦手上沾的莲子汁,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干完了抬手接过晓晓递来的一条鱼查看大小。

神色如常。

吴老头咽了口唾沫,腿还在抖,但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

这一家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人。

这是什么来头他不敢猜,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太湖漕帮今天算是栽到底了。

水仙也慢慢从船舱门口站了起来。

她看着湖面上的场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盛玉华面前,扑通跪了下来。

“恩人……”

盛玉华伸手把她拉起来。

“别跪了,跪来跪去的多累。”

她上下打量了水仙一眼。

“你家在哪个村子?刚才说你娘身子不好?”

水仙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在前面水莲村,我娘得了咳疾,拖了两年多,买不起药……”

盛玉华嗯了一声。

“一会儿游完湖我让人送你回去,顺便帮你看你娘的病。”

水仙愣住了,然后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盛玉华拍了拍她肩膀,没再多说。

船工把鱼捞了十几条上来,最大的那条有四五斤重,鳞片银闪闪的。

晓晓围着那条大鱼转圈,嘴里已经开始计划了。

“烤鱼要放孜然,还要辣椒面,还要蒜蓉……”

丁丁纠正她。

“这个时代没有孜然,也没有辣椒。”

“那就放花椒和盐,花椒烤鱼也好吃的!”

“你连火都不会生。”

“我让三叔生嘛!”

两个孩子又拌起了嘴。

画舫重新启动了,船工换了方向,绕开了还在湖面上散落着的漕帮船只。

那些战船上的漕帮众看着画舫缓缓驶过,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全低着头,有几个甚至背过身去,生怕目光对上会招来祸事。

雷霸天被管事从碎木板里拖了出来,裹了一层布条止血。

他瘫在甲板上,看着画舫远去的方向,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叨。

“那到底是什么人……那到底是什么人……”

管事蹲在旁边,声音发颤。

“帮主,小的觉得……那位爷的身手,比朝廷一品带刀侍卫都强了不知多少倍……该不会是……”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完。

雷霸天闭上了眼睛,不想听。

他现在只想活着。

画舫继续向前,太湖水面恢复了平静。

阳光落在湖上,碎成了满眼的金光。

盛玉华靠着船栏,看着两边的湖景慢慢向后退去。

季明寒坐在她身边,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吓着了没有?”

盛玉华歪了歪头。

“你今天第三回问这个了。”

“嗯。”

“没有。”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湖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草清香。

远处有渔歌断断续续传来,混着孩子们在甲板上追逐嬉笑的声音。

过了一阵,盛玉华忽然开口。

“漕帮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季明寒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雷霸天手里有西山火雷,虽然是次品,但说明漕帮跟军火黑市有直接联系。而且他刚才召集了六七十条战船,几百号人,说来就来,这种动员能力……”

她顿了一下。

“太湖上有这么一支力量存在,对朝廷来说是个隐患。”

季明寒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怎么办?”

盛玉华想了想。

“先让三叔把今天的事写成折子传回京城,让豆安排人接手。漕帮的产业、码头、船只,该收的收,该编的编。太湖水路是江南商贸命脉,不能让这帮人继续掐着。”

“另外……”

她坐直了一些,眼睛看向南边的方向。

“雷霸天说他手里的火雷是从黑市买的,但刚才我仔细看了那颗火雷的外壳刻花,跟西山工坊的制式一模一样。”

“我们前几天端了工坊,缴获了所有成品火器,清单上数目是对得上的。但如果黑市上还在流通西山火雷……”

她转头看向季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