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吐鲁番，日间依旧燥热，入夜便寒气侵人。
昼夜温差倒是不小。
明军大营依城北高地而建，壕沟环绕，栅栏林立，篝火彻夜不熄，甲士持铳列队巡夜，脚步声与甲叶摩擦声此起彼伏，整座大营稳如磐石。
周建安将中军大帐设在高地顶端，帐内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域地形图，从嘉峪关到伊犁河谷，山川、河流、城池、草场，一一标注清晰。
他一身常服，未披甲胄，肩头搭着一件薄披风，正握着一支炭笔，缓缓在图上标注新修的驿站与烽火台。
帐外脚步声响起，亲兵躬身禀报。
“殿下，关将军、安将军、班将军求见。”
“进。”
三人掀帐而入，齐齐行礼。
落座之后，关宁率先开口，语气沉稳。
“殿下，吐鲁番各处据点已全部部署完毕。
哈密留兵三千，柳城三千，火州两千，安乐城两千，吐鲁番本城驻军一万，其余主力均在城外大营，粮草、火药、营帐、医药均已按编制分发到位。”
安建成上前一步。
“前军探骑已向西探至焉耆地界，少部分探骑已经逐渐靠近伊犁河谷区域，不过依旧不见准格尔主力踪迹。
沿途只有零星牧民迁徙，我军均已妥善安置，未敢轻扰。”
班第补充道。
“辅兵日夜赶工，从哈密至吐鲁番的官道已拓宽整平，沿途水井全部清淤修缮，粮营囤粮可支撑全军三月之用。”
三人各司其职， 整个吐鲁番大明军队的进展也十分顺利，一切也都是按照周建安既定的命令发展。
周建安放下炭笔，点了点头。
“做得好。
这一次收复西域，跟以前可很不一样，由于种种问题，咱们不能再以快去打了，而是要慢、
可慢不是说是真的慢，而是稳扎稳打，是根基。
路通、粮足、人心稳，即便是最后仍旧不能歼灭准格尔人的主力，至少咱们也立于不败之地了。”
周建安语重心长的说道，而稳扎稳打这个词，他也不是第一次说了，众将听着，不停点头。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吐鲁番以西的开都河一带。
“传令下去，下月初一，前军推进至开都河东岸，只筑营、不西进、不挑衅。
斥候继续前出，但不得越过焉耆。
博硕克图既然想耗，那我们就陪他耗足整个冬天。”
周建安说的耗可不是单纯的耗。
在这个过程之中，明军可不会闲着，一条条水泥官道，各地的水利枢纽，水井等会在整个吐鲁番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分布。
到时候吐鲁番甚至可以播种下大量的水稻来。
如此一来，仅需不到一年的时间，明军大军即便是不需要关内的补给也能做到自给自足、
到了那个时候，他博硕克图想要拖时间，那明军可就不怕了。
并且周建安就不信了，这博硕克图真的拖的起？
恐怕到时候他第一个忍不住想要站出来。
“遵令！”
三人齐声应下，正要退下，周建安忽然开口叫住关宁。
“巴拜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关宁神色微正，低声回道。
“回殿下，监视从未间断。
这几日他频繁在城中召集旧部长老，夜间常有其亲信从府后院角门悄悄出城，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只因行踪诡秘，我军兵士为免打草惊蛇，未敢过度逼近探查。
殿下， 将士们毕竟不是专业的，此事恐怕还得交给锦衣卫和黑冰台才行。”
关宁说完，周建安点了点头。
“放心，他们就这两日应该就到了，不过都是一些生面孔，在当地办事确实都很麻烦。”
这就是很无奈的事了，此地和关内不同，他们这些面孔走到街道上， 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来。
所以想要悄悄的办什么事，还是比较困难的。
周建安接着问道。
“城中百姓情绪如何？”
“多数已然安稳。”
关宁道。
“自从赈粮下发、棉田划定、苛税废除，百姓大多感念殿下恩德。
只是巴拜暗中仍有势力，少数长老与旧部还在观望，并未真心归服。”
周建安淡淡一笑。
“观望才好。他越不安分，越容易露出马脚。
继续盯着，他派人送信，不必阻拦。
他联络旧部，不必干预。
他私下议论，不必追问。
本王倒要看看，他能布多大的局。”
“臣明白。”
关宁心中了然。
殿下不是放任不管，这应该是放长线，钓大鱼。
有句咋说的，欲让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次日清晨，吐鲁番城中传出消息。
巴拜在旧王府设宴，宴请城中各族长老与富商，宣称大明王师宽厚仁慈，将保境安民，恢复商路。
消息传入大营时，周建安正在校场观看士兵操练。
六千步军列成三排火铳阵，三段击轮番射击，枪声整齐划一，硝烟弥漫，气势震天。
战马在另一侧马场驯练，嘶鸣扬蹄，精锐骑兵跃马劈砍，动作迅猛利落。
亲兵低声将城中宴席之事禀报。
周建安头也没回，只淡淡道。
“知道了。
他演他的，我们练我们的。”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
城中小城，暗流涌动。
一明一暗，一静一动，无声的较量已然展开。
午后，周建安换上轻便服饰，只带了八名亲兵，再次入城巡视。经过这几日的安抚，城中的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摊贩们陆续支起摊子，干果、皮毛、粗布、药材摆得满满当当，虽不算繁华，却也多了几分烟火气，偶尔能听到摊贩的吆喝声，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百姓们见到明军兵士，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畏惧躲闪，有的甚至会主动点头致意。
而且，街道之上多了许多大明商人的身影，他们在街道上挑着商品，让此地又多了一丝生机。
行至清真寺附近，几名白须阿訇迎面而来，躬身行礼。
周建安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他早有明令，西域各部信仰自由，不拆寺、不驱众、不强行改俗，只需安分守己，便可安居度日。
这道命令，比千军万马更能稳住人心。
只有先安定了，以后的事才好说。
看看大明百姓，别看平日里拜佛，可是孰轻孰重他们还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