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
银鹿庄。
沈青筠端坐书房,临摹着一本赵孟頫的帖子。
庭院深锁,窗外有沈家仆从值守。
她写满一张纸后,伸手按住心口。
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伤口。
可同脉共生结束那晚的痛楚,以及江燃嘶哑着声音说的话。
简直如同烙印一样刻在心里。
“过了今晚便会好。”
江燃最虚弱时刻说的这句话,她记得异常清楚。
沈青筠失神片刻。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提笔。
笔尖尚未落纸,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妇人推门而入。
对沈青筠的态度十分客气,但语气却毫无质疑。
“大小姐,古琴老师已经到了。”
沈青筠心头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她知道这位方阿姨也是听命于父亲,并不怪她。
“我马上过去。”
自从被秦叔从合州山带回来后,沈伯乾就把她关在了银鹿庄。
每天的行程都安排的满满当当。
早晨书法,中午练琴,下午围棋,傍晚读书。
似乎是为了让她无暇顾及旁的事情。
方阿姨全程跟随,寸步不离。
沈青筠搁下笔,袖口滑落,手腕较之先前更白皙三分。
她一开始也反抗过。
可沈伯乾不凶她,只惩戒身边人。
以沈青筠的性子,只能服软。
从那之后,她便安安静静待在银鹿庄里。
不吵不闹,该练就练,该学就学。
沈伯乾自认为是在磨砺女儿的性子。
殊不知,沈青筠每天夜里,都在辗转难眠。
……
是夜。
沈青筠独坐窗前。
月色温柔,抚过她清丽眉眼。
那双眸子看似温润,却藏着涌动的潮汐。
碍于跟仆从借手机,托人带话这些举动。
都没有成功。
故而这段时间,她对外界的认知完全停留在被秦叔打晕的那一刻。
江燃当时伤势未愈,却还在面对李家的截杀。
她不知道江燃有没有脱险。
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这些念头如芒在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浮现。
日夜如此。
“江燃,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沈青筠右手握着那枚鹅卵石,不知第几次的祈祷。
……
次日。
练琴之时。
方阿姨转述着沈伯乾的话。
“家主让我转告您,他要外出一趟,明日方归。
“回来之后要考校你的功课,大小姐万不可懈怠。”
沈青筠面色如常,声音温润。
“知道了,我不会连累大家的。”
方阿姨颔首退下。
转身之际,眼中浮现一丝不忍,又很快敛去。
沈青筠轻咬红唇,指尖抚弄着琴弦。
一曲阳关三叠弹得婉转凄清。
恰如她心中愁绪万千。
琴音未歇。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女声清越,却带着一股蛮横劲。
“我给青筠送东西,你们拦着我是什么意思?
“伯父可有说过,不让我来探望?
“告诉你们,再敢阻拦,休怪我不客气!”
沈青筠琴声一顿。
推开窗去,便看见向琳琅提着一个礼盒,站在院门外。
面色不愉。
守在院门口的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向琳琅是向家嫡女,和沈青筠自幼认识。
沈伯乾在的时候都会和颜以待,何况今日不在。
他们不太敢拦,却又怕被责罚。
正在犹豫之间,便听见站在走廊处的方阿姨沉声开口。
“让向小姐进来吧。”
守门的两人如蒙大赦,匆匆侧身让开。
向琳琅轻哼一声,昂首阔步冲进了房中。
她早看见了窗边的沈青筠。
一进门,随手搁下礼盒,劈头盖脸的喊道。
“沈青筠你还活着呢是吧?
“这么久一个消息都没有,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什么深闺怨妇呢!”
沈青筠看见她的瞬间,脸上那种温润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眼眶微红,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并非寒暄。
“江燃现况如何?他有没有受伤?李家那边……”
向琳琅冷哼一声,抬手打断了她。
声音拖的很长。
“好啊你!见色忘义的大猪蹄!
“我冒着被你爸批斗的风险来看你,你张嘴就问男人?”
沈青筠被一句话噎的面红耳赤。
她想反驳。
却发现向琳琅说的就是事实。
对方提着礼物登门,她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顿时耳根发烫,尴尬的垂头看着脚尖。
向琳琅见状啧啧两声。
“行了行了。在我跟前还装什么。
“你去了北缅一趟,跟人家生死与共,回来就魂不守舍。
“满脑子全是江燃江燃江燃!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青筠被她调侃着,却无言以对。
她想起赤水河畔和驻龙山小镇发生的事,只觉得历历在目。
烫的那颗心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向琳琅打量了她片刻。
感觉再说下去,沈青筠估计快烧起来后,方才正色开口。
“你那位江公子,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
沈青筠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倏然亮了三分。
这段时间的压抑和忐忑,在这一句话中烟消云散。
“我打听过了,他前段时间就回了南都,还去拜访过齐爷爷。
“别这么看着我,他找齐爷爷就是打听你的消息。
“知道你是被伯父禁足之后,才算放心。”
沈青筠听到这里,只觉心底甜丝丝的。
整个人的情绪也彻底放松下来,如释重负的坐回了椅子上。
向琳琅见状,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下你总该安心了吧。
“照我说你的担心就是多余,以江燃的武道修为,谁能伤他?
“你还不知道,那个李家……”
向琳琅说到这里,眼神忽然一动,卖了个关子。
“算了,等你出去后自然就知道了。”
沈青筠有些好奇,却也只是一点点。
只要江燃无事,这些事情她并不想管。
见向琳琅不说,也没有追问。
沉默了片刻,沈青筠才欲言又止的开口。
“他见了齐爷爷之后,有没有找过我?”
向琳琅耸了耸肩,小熊摊手。
“这我哪知道?你爸把你关在银鹿庄里,他总不能把你家拆了吧?”
沈青筠表情一愣,也反应过来自己问的话有些奇怪。
有些手足无措的拨开耳边发丝,神色略显尴尬。
向琳琅看她这副模样,无声叹了口气。
“别想了,人没事就行。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让伯父把你放出去。”
说着说着,凑到沈青筠身前,压低了声音。
“五月二十八,洛老夫人八十大寿。”
“半个云京的世家都收到了帖子,包括我们两家。”
沈青筠微微一怔。
“洛老夫人当年认了陆姨当干孙女。”
“每年陆姨的忌日都派人送花。”
“伯父虽然跟洛家来往不多,但这层情分摆在那儿。”
“寿宴不可能不去。”
向琳琅竖起一根手指,神色笃定。
“而且为维护跟洛老夫人的关系,大概率会带上你。”
察觉到沈青筠眼神闪烁,向琳琅接着叮嘱。
“这几天在你爸面前老老实实的。
“到了寿宴上,只要洛老夫人当面夸你一句。
“伯父有了面子,大概率就不会关着你了。”
沈青筠眼底一喜,重重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