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杭州的秦刚，还是住回了之前的地方。
赵佶送来的五万贯钱，要是用来新建一座王府是不够的，但是赵茂对于秦刚这次受封郡王却是十分欢迎，坚持要表示自己的心意。他知道秦刚比较中意原来的住处，便动用自己的内帐，帮他将住处周围的三处宅院都买下来，然后再用东京送来的钱来改造，正好绰绰有余。
对于这样的用心安排，秦刚十分感谢并接受。因为他这处宅子的后院，不仅有着他十分满意的江南园林设计，而且整个环境幽静，十分方便他在家里见人与开会。
此时的后院暖阁之中，秘密见面的人刚走，一身居家打扮的秦刚正坐在厚毡座椅上沉思，李清照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进来前，她让守在门口的人回去休息了。
待得秦刚听到了室里的响动抬头时，李清照已经将一壶泡好的红茶端在了他面前，再给两人面前各倒了一杯，笑道：“你关照让流求研究的这种红茶果然不错，一出产就供不应求，据说今年已在两浙与福建这里试种。就是不知道新种出来的，能不能赶上这样的味道！”
秦刚微笑着一手接过茶杯，另一只手却是握住了李清照的手，对方的手掌虽然有着茶壶的热度，但依旧还能察觉出她指尖上残留的凉意，轻声道：“辛苦娘子了，这两日，又是大宗正寺、又是惠国公府，我只与他们说话，但这里里外外的招待，都落在了你的肩上。”
李清照的手被握住，抽了两下没抽开，即使眼下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她脸上依旧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王爷自回杭州后，表面上看起来闲庭信步，可也只有妾身知道，你肩头正在负着的份量会有多重。招待两京来的那些人，不过只是场面上的小事罢了！”
“知我者，娘子也！”秦刚笑着喝了一口茶后说道，“杭州的人，显然对我这次的回来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恐怕令他们更不知所措的，应该是王爷你回来后却什么事也没有做！”
“什么都没做，是因为我在犹豫！”秦刚坦然承认道。
“犹豫？王爷在回来的路上不是都想清楚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啊。回来前，自然是想清楚了才动的身，可谁又料到，就在这一路之上，情况又发生了太多的变化！”秦刚叹了一口气道。
“变化？不至于会是西京的事吧？”李清照疑惑道。
秦刚摇了摇头，正式解释：“是到杭州后，刚才在这里的人，便就是从东北过来的。”
“东北，女真人？！”李清照的眼睛一亮，嫁给秦刚这么长时间，也只有她最能理解秦刚对于女真人的那种刻骨警惕性。
“是的！”秦刚将桌上一只洗杯的水盆拉过来，上面漂着一只玩具小葫芦，他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将它稍大的一头按下去道，“这只葫芦，只要被按下一头，它的另一头必会翘得更高。如此浅显的道理，我却在最重视的女真人身上忽视了！”
李清照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耐心地听着他的叙述。
“我知道女真人的野心是要向南扩张的，在正常情况下，应该先是渤海国，然后高丽国，都会成为他们不断膨胀的基础与支撑。所以我很早就安排了陈武去辽东，让他扶植并控制住了渤海国的力量，然后又帮王俣掌控住了高丽，关键就是不要倒向女真人；最后我还是觉得不放心，不惜动用了流求最早的积蓄，在九州岛训练出来的所有力量，都让乌索董带去活涅水，狠狠地教训了女真人一仗，好歹是在曷懒甸拦死了防线！”
“那王爷的这几下动作，真是把葫芦一头按得狠了，女真人也就在另一头翘起来了？”李清照很快便明白了秦刚的比喻。
“正是！”秦刚点点头道，“女真人的南下之路被我堵住了，他们便很自然地向其它方向去拓展。北边的天更冷、人更少，倒也算了。我却是没有料到，他们居然向东打去了倭国！”
“倭国？可是王爷占下九州岛的那个倭国？”
“是啊！我能欺负这倭国王的软弱与糊涂，却没想到女真人同样也能！他们很早就从图们江出海，先是劫掠并控制了西岸的石见国。当时的九州总督雷雨曾向我报告过此事，但我没当一回事，以为只是少数零散的女真人去抢点东西罢了。”
“石见国又是哪一国？”李清照对此有点陌生。
“哦，这倭国效仿我汉制，底下的每个县都会叫作国，就在西海岸离女真人最近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着出云、伯耆、因幡及但马等所谓国地。指挥渡海去抢倭国的首领，叫完颜粘没喝，此人不是个普通莽夫，他拿捏住了倭人的软弱与忍受，发现这块地上，只要不把东西抢光，给倭人留上一点基本生存的资料，就可以长期霸占并不断地过来收割。”
李清照听了问道：“王爷既然说这些所谓之国只有我朝的县城大小，那就算是女真人把它们全抢光了，又能得到多大的好处呢？”
“这便也是我当初没在意的原因。只是这个倭国，虽然与女真都落后，偏偏落后的点不一样，而是可以形成互补：倭国的文化与生产技术不错，物资出产还不错，只是军事能力低下；女真人因为山林中的物资出产不足，却利用辽东的交通专注于贸易，交流手段却是丰富得多；更重要的是，倭国境内多金银，只是自己不懂开采冶炼，而恰恰生活在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这些年来，开矿冶炼的水平又增加了不少！”
“嘶！”听了秦刚这样一讲，李清照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这倭国不就成了女真人天然的补给强化之地了么？”
秦刚点点头：“也是这倭人实在太菜太没用，完颜粘没喝不仅将他们多年积累的积藏财富掠夺一空，而且还把大部分青壮人手都被绑回辽北去做苦工；就算留在原地的那些妇孺，都得辛苦地为他们种田劳作。关键是这些地方的地方领主，只是因为自己及家人可以从中免受奴役，便就一心一意地愿为女真人干活，而没有一人向他们的倭王汇报。当然，他们也知道，如今的倭王根本也没有办法帮他们。”
李清照这才恍然大悟。她曾听谈建说过，四海银行一直就是东南各地发展的钱袋子，这里面，光靠四海商社贸易赚到的钱根本就不够。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地抓取铸币权，之后又在全力推动钱引，能够支撑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主要来自于倭国九州等地的金银出产。
秦刚神情凝重地说道，“活涅水一战，的确一口气打残了完颜部在耶懒路的兵力。差不多让他们三年内恢复不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是帮他们淘汰掉了只凭勇力的旧战斗力量。这帮女真人的学习能力远超于我的想像，这次乌索董派来的人就说，女真人总结之后，开始杜绝不披甲赤膊上阵的情况，并且在花钱购铁、造甲方面是不惜血本。更可怕的是，他们已经开始学习并掌握我们的铁骑作战方式。不过，这些还远远不是我所担心的。”
李清照大约能够听得出秦刚言语间深深的担忧，所谓经济、军事这些东西，都只是一些外在的因素，真正决定的关键还在于政治的层面上，所以她猜测着提问：“之前我听王爷讲过，这些女真人一直都还是非常原始的部落联盟，就算这个完颜部再可怕，那他还能够控制得了所有的女真人吗？难道说，他们现在已经要掌握能统一管理的能力了？”
“是啊！”秦刚郑重地点点头，“按实际情况，女真人完成统一管理的能力，至少还需要五年时间。可是这次乌索董那里送来的消息里，出现最关键的重要事件！”
“是何等重要之事？”
“完颜部开始有了勃极烈制！”
“勃……极、烈、制？这是一个什么意思？”李清照听着就很好奇。
“勃极烈在女真语里，可以理解为最高的官职，可以类比我们的三公九卿制。这女真首领还没有自称皇帝、甚至都没称王。他们的各个部落有一个首领，然后这些首领再聚到一起来成立部落联盟商议决定大事。眼下，部落联盟的首领是完颜部的，开一次会需要聚上很多人，而人一多便不利于决策。于是他们决定从所有的部落首领中推举出少数几个代表来开会，而这几个代表便就是勃极烈。”
秦刚继续解释：“所有的勃极烈中，权力最大的那个被称为都勃极烈完颜乌雅束；其次是谙班勃极烈完颜阿骨打，便是指定的接班首领；再次是国论勃极烈完颜撒改，相当于国相；还是阿买勃极烈完颜吴乞买，相当于内政大臣。”
李清照聪慧，眨眨眼睛便就听明白了，笑道：“我当这女真人有多聪明，还不是学的我们，不过是把皇帝、皇储与左右相换了个他们的拗口名字，只是这件事影响会那么大吗？”
“很大！”秦刚严肃地说道，“这是女真人进行中央集权的第一步！表面看起来，都勃极烈与之前的部落联盟首领没有太大区别，但是部落联盟会议需要所有首领参加，大家名义上都有议事权。而勃极烈制度却把这些权力收归到了少数几人手中，而且所有的勃极烈都变成了完颜部的人担任，这也意味着所有女真人接受了完颜部的事实统一！
秦刚此时的心里其实想起了一句后世的网络流行语“不怕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只不到到了他的口边时，还是改成了此时的用语：“不怕野蛮人，就怕野蛮人懂政治！别看这套勃极烈制度很简陋，但它用在军事扩张期，却极其高效！都勃极烈大权在握，决策果断，不易受人干扰；而谙班勃极烈不仅是事实上的副手，又是法定继承人，可以避免权力交接时出现意外，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剩下的两位勃极烈一位负责出谋划策、一位负责后方保障，分工简洁且高效。这样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所能产生的力量极其巨大！”
李清照听得极其认真，但她想到了另一点安慰道：“王爷何必如此担心？这女真人再凶悍，但在与我大宋之间，还隔着庞大的辽国。就算他们提前亮出了獠牙，那首先攻击与撕咬的，也应该是契丹人。”
“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更加担心！”秦刚面色凝重地站起身，“女真人与契丹人，其实质都是北方狄夷。一开始是契丹人压着女真人一起四处劫掠，之后就会慢慢地变成了女真人当主子带着契丹人来欺负人，他们终究都是一路货色。也就是说，契丹人并不会因为女真人的崛起，而会站在我们宋人一边，狄夷，始终还是狄夷！”
李清照此时仍然没有了开始的那般担心，说道：“若是如王爷这般的说法，倒也不必还有太大的担心了。原本是担心，这北边是一狼一狗，狼是要打，但狗尚可哄驯，需要不同对待，所以才需要费些思量。但现在，既然都是差不多的两条狼，那不就是多准备点力气、多磨砺些刀刃，以官人的武略，就算是一起对付，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说得也是！”秦刚哑然失笑，举起面前的茶杯，敬道，“这几句开导，字字直击要害，反倒是为夫对此过于纠结了。这里就以茶代酒，多谢夫人了。”
“油嘴滑舌，意不在此！”李清照白了他一眼，也呡了一口杯里的茶，笑道，“对于女真人的态度，哪里需要我来作什么提醒？我可是知道，王爷向来说话有后着，做事留前手。更何况，平时说些寻常话时叫我照儿，一旦涉及正事时就会叫我娘子，现在可是连夫人都叫出来了，赶紧说吧，可是有了什么想差动人的事？”
秦刚此时放下茶杯，笑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夫人！其实为夫我也想明白了，天下之事，哪有一成不变之理？更何况这些年来，我苦心经营、多方筹划，为的便就是提前部署，改变现状！其实如今来看，女真人的步子迈得如此之快，多少也是受了我之前的谋划影响。有些事，早一步做与晚一步做，其中差别就大了。所以，东北那里，未必是坏事。眼下真正着急要解决的麻烦，反倒是杭州这里。”
李清照静静地听着。
“太子与我，亦君臣亦师生，况且他的年纪放在那里，原先倒也不必有太多担心。只是这次西北局势着实动荡，京城里的那位官家又是一番苦心操作，王爷的头衔硬是被他安在了头上；接下来又遇盼兮的婚事，外戚的身份也算坐实。表面看起来，我算得上功德圆满、风光无限。不消别人来说，‘治世之能臣’的头衔是是摆脱不了了！”
“妾身在这里恭喜王爷！”
“这个头衔只是半个！”秦刚叹了一口气，“紧跟在后面的就会是‘乱世之奸雄’！更不要说，接下来的乱世似乎有点不可避免。所以说，杭州大议会里这帮家伙这么一折腾，也非坏事，反倒提醒了我：从现在起，做事不能再那般地瞻前顾后啦！”
“这才是我认识的秦郎！”李清照心有灵犀地拍掌笑道，“行大事者何拘小节？所谓大公者，必无私也！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只求天地之间问心无愧，又何苛求人人都赞同？”
此时她的眼睛里，充满的是对自家夫君的信任，更多的是希望他能放下所有包袱的鼓励。而
秦刚也推开了面前的茶杯，温柔地说道：“刚才与北边来人聊完后，我是下了决心，不论今天时间多晚，一定要去太子那里好好聊一聊。毕竟这么多人打着他的旗号，总得要当面把所有的话都讲清楚才好。”
“太子心思单纯，又对你极为信任，我倒不担心那些人的搬弄，能影响到这一块！”李清照安慰道。
“有备无患！选这个时间去太子府，更是一种试探！太子府里，可不只有太子一个人，他的母亲刘太后的想法，也是另一个关键。”秦刚说到了正题，“若是我一人前往，拜见太后多有不便，所以想着想麻烦夫人一起同行。”
李清照早就明白了秦刚的用意，此刻莞然一笑道：“正所谓嫁鸡随鸡，王爷深夜去探府，妾身原本就应该一起同行，倒也省得在家坐立不安了。”
“旁人看这刘太后，总视她为麻烦与障碍，但我却以为，她不过是个思想简单、做法直接的后宫女人。夫人你聪慧无比，又极善言谈，有你在场，一定能够化此障碍为盟友。”
“嗯，刘太后若是听到自己的这个弟弟如此帮她维护，恐怕早就要感动坏了。妾身哪里需要出什么力，只需将王爷的一番真心转述到位就可以了！”
“真的吗？哈哈哈！”
随后，李清照立即叫来随从，一是立即准备车马，二是准备正式冠服，然后便是她亲自来帮秦刚更衣。
太子府虽然早就有令，对于秦刚，无论何时到访都不会拒绝与阻拦。但是必要的礼节与仪表却是不可缺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