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已经做完手术,醒了。”
杨文辉握着老人机,声音依旧平稳。
哪怕刚从手术台下来,他也没有表现出太多虚弱。
只是脸色苍白了一些,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杨爷爷,你没事就好……”
“你吓死我了。”
墨南歌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旁边几个老人却瞬间竖起了耳朵。
一个个表面坐着不动,实际上脑袋都往杨文辉这边靠。
邓万遍甚至忍不住小声嘀咕。
“昨天到底咋回事?”
“这小崽子怎么没接电话?”
杨文辉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
他握着手机,淡淡开口:“昨天你怎么没回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墨南歌的声音带了几分窘迫。
“爷爷,昨天你打过来的时候,信号不好。”
“我听不到你说话。”
“我想着先挂了重新打,结果……”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手机突然黑屏了,怎么都开不了机。”
“我只能送去维修。”
“就是昨天3号那天。”
“我想着你们给我打电话,肯定是有什么事。本来想借舍友手机联系你们,可是……”
墨南歌声音低了些。
“我记不住你们的号码。只能干着急。”
电话里,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
“今天手机修好了,我才赶紧给你们打。”
杨文辉安静听着,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只是那双沉稳的眼睛微微垂着。
旁边几个老人却听得认真。
邓万遍皱着眉。
“奇怪……我听不到声音?”
他说完,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唉,人老了,耳朵也不中用了。”
陈家华也跟着皱眉。
难不成真是自己这些年跟着吹笙,耳朵听坏了?
几个人正琢磨。
“咚——”黄飞鹏手里的拐杖直接敲在几人腿边。
“干什么呢?一个个往前挤。”
“病房都快让你们堵死了。”
“再靠近一点,勾到老杨的尿袋怎么办?”
几个老人动作一顿,连忙往后退。
邓万遍摸了摸鼻子,陈家华也有些尴尬,郑建文更是小心翼翼跳开。
杨文辉看了一眼黄飞鹏。
不愧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副手,什么时候都稳得住。
电话里,墨南歌还在继续解释。
“爷爷,以后我会把你们的号码都背下来。”
“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我真的怕以后找不到你们。”
听着这句话,杨文辉抬头看了一眼病房天花板。
嘴角终于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哦。原来是手机坏了。”
一句话,像是在给昨天那个电话找了一个解释。
手机坏了?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想到昨天电话里那个明显不耐烦的语气,杨文辉心里却还是有些迟疑。
他沉默片刻,话锋一转:
“你在学校怎么样?忙不忙?”
电话那头很快回答。
“爷爷,学校最近有点忙。项目还没结束。”
“不过你生病了,我尽快处理完手上的事情,赶回去。我先找护工照顾你。”
听到这句话。
杨文辉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才开口:
“不用了。爷爷还能照顾自己。不要浪费钱。”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先把手上的事忙完了再回来,别因为爷爷耽误事情。”
只是这一次 他的语气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份冷淡和试探。
多了一些老人面对孩子时,藏不住的心软。
两人又聊了几句学校里的事情,随后挂断电话想。
电话刚结束,几个老人立刻围了过来。
邓万遍第一个开口:“他说手机坏了?”
他抱着胳膊,眉头皱得死紧。
“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郑建文坐在旁边,低头慢慢擦着自己的手表。
闻言,冷笑一声:“还能是什么?多半是看我们还有点用。”
“怕我们把那十万块要回来,或者以后还能继续帮他。”
他说到十万,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可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钱,想起来就肉疼。
“行了。”陈家华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邓万遍的胳膊。
“别把孩子想得那么坏,南歌小时候是什么性子,我们都知道。”
“可能……”
他顿了一下。
“可能只是长大以后,想法变了。”
陈家华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那孩子小时候其实挺黏我们的。只是上大学以后……”
“像突然隔了一层东西。”
“愿意跟我们说话,也愿意联系。可总感觉……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孩子真的变了。
还是他们这些老人,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世界了。
杨文辉靠在病床上,听着几个人的话,眼神慢慢暗了下来。
“南歌……也许只是……想岔了一时。”
他说得很轻,可声音里藏着一点失落。
人病了以后想,很多事情都会看得更清楚,也会更容易觉得寒心。
黄飞鹏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杨文辉。
老人脸色苍白,明显已经累了。
他抬起拐杖。
“咚!”
“行了。别说了。”
几个老人停下来,黄飞鹏扫了他们一眼。
“孩子到底怎么样,以后自然会知道。”
“现在老杨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你们该回去回去,别一个个杵在这里。”
“医院是给病人养病的,不是给你们聊天唱八卦的。”
他说完,又敲了敲拐杖。
几个老人商量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决定留一个人守夜,剩下的人先回去休息。
谁都不愿意走。
可他们年纪都大了,身体也经不起折腾。
“行了。别一个个硬撑。”
黄飞鹏敲了敲拐杖,拍板决定。
“留一个人看着,其他人回去睡一觉。明天还得过来看老杨。”
几个老人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最终留下一个人陪床,其余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随着病房门轻轻合上,里面重新恢复安静。
杨文辉闭着眼,病后的疲惫一点点涌上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床边,像是在寻找平日里那个陪伴自己的保温杯。
可摸到的,只有冰冷的床栏,老人无声叹了一口气。
……
另一边,墨南歌挂断电话,手机屏幕重新暗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叹气。
这具身体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
不是一句解释,一句道歉,就能够弥补的。
“南哥!”一道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少年风风火火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铲子,鞋上、裤腿上全是泥点。
可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很。
“你站这儿干嘛呢?跟手机较什么劲?”
来人正是蓝野,也是宿舍里唯一一个和墨南歌关系不错的人。
在其他舍友眼里,原主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
有人看不惯他的清高,有人带着目的接近。
只有蓝野,性子简单。
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怎么计较,谁找他说话,他都能聊上几句,谁有困难,他也愿意帮一把。
墨南歌看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手机坏了。”
他语气有些焦急,烦闷。
“阿野,你知道学校附近哪里有修手机的吗?”
他说着,手指快速在开机键按了按,屏幕依旧漆黑。
蓝野凑过来看了一眼。
“摔了?”
墨南歌摇头,叹了口气。
他一手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关机,怎么都开不了。”
蓝野把铲子换到另一只手,想了想:“知道啊,学校后门那条街就有一家。老板修手机挺厉害的。”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眼墨南歌。
“不过你这手机还能救不?别告诉我你里面存了什么重要东西。”
墨南歌低头看着手机:“很重要的。”
里面存着九个老人半辈子的牵挂,也是原主欠下的一份债。
墨南歌看着蓝野。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口:“刚才家里老人给我打电话,声音听起来挺急的。”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我怕他们出了什么事。”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眼镜腿,动作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焦躁。
“但是我手机坏了,也没背过他们的号码。”
“现在想联系也联系不上。”
蓝野看着他,难得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平时的墨南歌总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哪怕遇到事情,也很少失态。
现在却因为几个老人,明显乱了分寸。
“那也没办法。”
蓝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手机修好了再打呗。”
“老人家应该也没什么大事,不然肯定还会想办法联系你的。”
墨南歌点了点头:“嗯。”
“等手机好了,我把他们的号码全部背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茶褐色的眼眸里仍旧带着担忧。
蓝野看着他,心里默默想着。
看来那些老人,对南哥真的很重要。
……
农训课结束后。
墨南歌按照蓝野说的位置,去了学校外面的手机维修店走了一圈。
随后,坐着学校的摆渡车回了校区。
刚下车,他便在西区饭堂门口看到了马林。
他正站在一个女生面前,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此刻堆满了讨好的笑。
墨南歌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女生……不是马林之前东区那个女朋友。
分手了?
下一秒,两人的争吵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女生脸色难看,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一把推开马林,转身愤愤离开。
马林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盯着女生离开的方向,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桌腿。
“真是……拜金女。”
“又看脸,又看钱。”
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墨南歌挑了挑眉。
看脸?看钱?
那不看这些,看什么?
看你的人品?
你也没有啊?
想到直接被骗走的十五万,墨南歌眼眸幽深了几分。
他刚想到这里,马林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一道阴影落下来。
马林猛地抬头,原本狰狞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南歌?”
他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重新挂起笑。
“你怎么来一楼了?”
虽然西区饭堂有一条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宿舍区,但现在明显是饭点。
平时墨南歌吃饭,很少来一楼。
一楼是普通窗口饭菜。
他向来装,总喜欢去二楼点现炒的小菜。
所以看到墨南歌出现在这里,马林确实有些意外。
墨南歌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语气温和:“手机坏了,手机还在外边,有点饿了。”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饭堂窗口,嘴角扬起一点笑。
“本来想着问问阿姨,能不能先赊个账。没想到碰见你。”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落在马林身上,带着几分自然的亲近。
马林却莫名僵了一下。
完了。
这眼神……
不会是想让自己请客吧?
他跟墨南歌认识这么久,太清楚对方的话总带着别的意思。
现在手机坏了,又说没钱吃饭。
这暗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马林心里狠狠抽了一下。
上次联合那群人坑墨南歌的时候,他也没拿多少。
满打满算,也就分到了两万块。
可这段时间吃喝玩乐,早不知道花出去多少了。
现在让他请客……
肉疼。
非常肉疼。
可看着墨南歌那副自然的模样,他又不好意思当场拒绝。
毕竟他们在宿舍关系可是“很好”的。
“多大点事,还用麻烦阿姨。”他只能强撑着笑,“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墨南歌看了他一眼,随后抬了抬下巴,指向楼梯:“走吧。”
马林愣住。
不是?
你一个被请客的人,怎么感觉像是带着他去消费一样?
他嘴唇动了动,想提醒一句一楼也能吃。
但看着墨南歌已经往楼上走了,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一顿饭而已。
忍了。
马林跟在后面,心里却已经开始骂骂咧咧。
装什么装,吃个饭还非得上二楼。
二楼那些小炒,一个菜少说二三十块。
这不是宰他吗?
可等他真正坐下,看着墨南歌拿起菜单。
马林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
“还有这个。”
“这个也来一份。”
墨南歌语气平静,而服务员在旁边不停记着。
马林的表情一点点僵硬。
一个。
两个。
三个。
……
眼看着菜单上的菜越来越多。
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
这么能点?
他平时自己吃饭都舍不得点这么多。
马林看着墨南歌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完全没有以前那种他随便忽悠的样子。
他强忍着心疼。
等服务员离开后,马林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钱包。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不行。
等会儿吃完必须找机会溜。
厕所!必须去厕所!
只要他说肚子不舒服,跑一趟……
人就能直接消失。
想到这里,马林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反正这顿饭,他绝对不能全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