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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阳光灿烂,狮子广场上人山人海。
阿连德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已经排了两个小时。
如今,他的前面只剩下最后一人。
他死死裹紧身上的厚重大衣,魁梧的身躯却仍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豆大的冷汗沿着黝黑的脸颊不断滚落,牙关磕碰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身后的老信徒听见动静,探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小伙子,别紧张。今日是大赦礼,无论过去犯下了怎样的过错,待会儿登上告解台,向圣徒阁下如实告罪,仁慈的天主都会宽恕你的。”
阿连德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只将衣领攥得更紧,身体抖若筛糠,通红的眼眶里渐渐泛起水光。
“我没有办法……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对不起……”
老信徒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吓得几乎站立不稳,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来多半又是个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的信徒,打算趁着大赦礼求得天主宽恕。
“下一位,请上台。”
就在这时,告解台前响起修女清亮的声音。
阿连德浑身一颤,胸膛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呼吸都变得滞涩。
排在前面的女人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上告解台。
阿连德身前,再无一人。
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
拉斐尔身着整洁华贵的白金教袍,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捧着《阳光圣典》,语气庄严:
“这位女士,请报上你的姓名与来处。”
“您好,神父先生。大家好,我来自奥菲斯帝国钱特郡钱特市,我叫珊迪~”
站在告解台前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肥胖贵妇。
她穿得花枝招展,臃肿的脸上铺着厚厚一层白粉,两片烈焰般的红唇刺目至极。话音刚落,便已经冲台下人群接连抛了好几个媚眼。
拉斐尔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浓烈香水都盖不住的膻味。
“你今日来到神前,所为何事?”
胖妇人捂着心口,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要向神忏悔……我珊迪,犯下了色欲之大罪!”
智天使的眉梢猛地一跳,强忍住心头的不适,不动声色地说道:
“既然如此,便请你在天主与众人面前,如实陈述自己的罪过。”
说罢,他将告解台暂时交给这个表演欲明显过剩的奥菲斯女人,自己则安静退到一旁,抬眼望向观礼席。
一身王袍的罗德里克正单手撑着下巴,略显慵懒地坐在那里,不时与身旁近臣低声谈笑,心情似乎不错。
距离神降仪式失败,已经过去了三天。
今日是太阳神复活节庆典的最后一日。
马可的遗骸已于前日秘密下葬。国王并未对外公布他的真正死因,只宣称这位宫廷总管因病离世,并保留了他生前的一切职位与封号。
沙利叶也于昨日启程前往龙都,负责主持摩恩南境对丰收教会的清剿行动。截至目前已有数座丰收教堂遭到查封,上百名牧师与教众被捕入狱。
至于王都这边,由于教会此前公开宣称的“神迹”最终未能消灭盘踞罗兰特的“红胡子”,为了转移民众视线,安抚发酵的质疑,教会临时决定举办一场并非每年复活节都会举行的“大赦礼”。
摩恩国王罗德里克陛下出席观礼。
圣徒伯多禄阁下亲自主持仪式。
所谓“大赦礼”,顾名思义,便是邀请信众登上告解台,当众陈述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再由主持神父施展神术,代表天主宽恕其过错的宗教仪式。
简而言之,就是让你当着众目睽睽的面自首。
别笑。
这项活动还挺受欢迎的,尤其是来自国外的通缉犯。
这些人在自己的国家犯下惊天大案,苦于无人欣赏自己的“杰作”,便会趁着摩恩举行大赦礼,站在数万王都民众前,将自己的光辉事迹娓娓道来。
而主持神父也会代替他国政府(主要是奥菲斯)慷慨宽恕这些不慎犯下错误、顺便危害了奥菲斯社会稳定的“能人异士”。
对于某些确有特殊缘由的特殊人才,摩恩王国甚至还会酌情提供政治庇护。
不过其中还是以变态居多。
什么?如果告解者是摩恩人怎么办?
那自然也是宽恕啊~
只是仪式结束以后,需要前往修女小姐那里登记一下姓名和住址,如此天主才能更快捷准确地宽恕于你。
“正如诸位所见,我是一位有夫之妇。”
告解台上,珊迪右手捧着胸口,含羞带怯地垂下眼帘。
“我与丈夫在神前立下婚誓已经十八年。这十八年来,我谨守妻子的本分,照料家庭,抚养孩子,从未对别的男人生出过半点不该有的念头。”
“直到几天前,我在街上看见了他。”
说到这里,她忽然咬住下唇,涂满白粉的脸颊泛起一层诡异的潮红。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只记得他有一身雄伟健硕的肥肉,走起路来,整条街道仿佛都在为他颤抖。还有那把狂野、浓密、炽烈得如同火焰般的红胡子……”
“天主在上,我只远远看了他一眼,便感觉自己沉睡了十八年的灵魂被那团脂肪点燃了!”
台下的观众呆若木鸡。
珊迪却已沉浸其中,夹紧双腿,捧着脸尖声叫道: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我爱他!”
“我无可救药、无法自拔地爱上了那个雄壮的红胡子男人!”
“啊啊啊!说出来了!我真的说出来了!”
“好害羞!好害羞啊!”
胖女人在告解台上兴奋地扭来扭去,臃肿的胃袋层层叠叠,随着动作翻滚不止。
这……这他妈的也太变态了!
拉斐尔听得脸皮都忍不住抽搐起来。
早就听闻奥菲斯的钱特市乃是闻名大陆的艺术之都,从不养闲人,却不想竟会如此抽象。
不过……
红胡子的胖男人?
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自那以后,我就连睡觉都忘不了他。我开始想象他坐在我家的餐桌旁,想象他用那只粗壮的大手撕开烤鸡,想象他的红胡子沾满肉汁,再由我亲手替他一根一根擦干净……”
算了,太恶心了。
还是不要继续想了……
胖女人那张涂得惨白的脸上泪眼婆娑,冲着拉斐尔眨了眨美眸:
“还请神明宽恕。”
一股猛烈的恶寒沿着脊背直冲后脑,拉斐尔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他强忍着后退半步的冲动,深深吸入一口气,托起《阳光圣典》:
“天主已经听见了你的忏悔。既然你愿意直面心中的欲念,并诚心祈求宽恕,愿圣光洗净你的罪愆,引领你重新回到忠贞与节制的正途。”
说完,他目光无比迫切地投向台下。
负责引导队伍的修女立刻会意,赶忙朝下一名告解者招了招手:
“先生,到您了。”
那名裹着厚重大衣的魁梧男人猛地一哆嗦。
他僵立在原地,过了良久,才缓缓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