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雷光只觉得一股灼热扑面而来。
滚烫的辉光烤得她脸颊发疼，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灼烧感。恍惚之间，仿佛有一轮金黄大日悬在眼前，发散摇晃的日冕、跳动起伏的日珥都在瞳孔中纤毫毕现。
炽热的高温在一瞬间烧穿了麦克维斯的战斗意志，她握着冈格尼尔的手指绷得发白，整个人竟就这么僵在原地。
“老师！”
罗兰惊呼出声。
他背后的龙人虚影振翅而起，一把抱住麦克维斯，带着她横扑出去。
也就在下一刻，一道笔直的森白剑光毫无征兆地降下。
雷光方才所在位置的屋檐被当场掀飞，砖石、木梁与瓦片在白光中蒸发殆尽。罗兰的半只右脚被剑光擦过，靴子连同血肉骨骼一起寸寸消弭。
他闷哼一声，抱着麦克维斯一连退出数百米，这才在一处屋脊上强行稳住身形。
血肉模糊的右脚踩碎瓦片，罗兰抬起白金大剑，剑锋直指炽天使，怒目而视。
这一幕，不由得让米迦勒感到惊讶。
实在出乎意料。与麦克维斯这位货真价实的【史诗骑士】相比，反倒是罗兰这个半吊子，竟然能在祂面前保持昂扬的战意。
祂的视线投向罗兰背后。
就见“幻剑骑士”身后，那道朱红色的龙人虚影正抱着双臂，胸膛高高挺起。脸上分明没有五官，却莫名给人一种正拿鼻孔看人的错觉，就好像面前的炽天使，也不过是只吵闹些的苍蝇罢了。
桀骜，狷狂，霸气侧漏，以及一颗独孤求败的武者之心。
“龙血”的巴鲁姆克……
米迦勒眼缝微微一闪。
“副君殿下，犹大阁下还在他们的手里……”
“右眼”这时凑上前来，语气恭敬，欲言又止。
米迦勒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发动攻击。
眼下的局面还远远不算胜负已分。克琳希德是落在神国手里了，可最关键的犹大，却被死而复生的齐格飞奇袭俘获。
想彻底压倒敌人，米迦勒还需要更多筹码。
另一边，麦克维斯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
雷光从来不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恰恰相反，能够硬扛【真诚之典】的精神攻击，麦克维斯的意志力放眼全世界都少有人敌。
可刚才那一瞬，她确实被吓住了。
那种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避无可避的浓烈死意，雷光有生以来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她的老师，女武神希格露恩·布伦希尔德进入战斗状态的时候。
倘若这个米迦勒真的能与女武神大人匹敌，那这一战根本就没法打。
麦克维斯抬头望向远处。
烈火辉环悬于半空，六翼燃烧，白金甲胄中的炽天使立在阳光深处。
这个米迦勒，与当初在王都狮子广场占据殿下身体时，完全判若两人。
这才是天使真正的姿态。
麦克维斯的视线又落向“右眼”手中。马可被拘在那里，左脸焦烂，生死不知。
她不自觉咬破嘴唇。
《落阳行动》至此算是彻底失败了。教会从一开始就通过马可获悉了一切信息，并始终像看戏般在最终关头破坏计划，反利用《落阳行动》扩大他们的影响力。
但计划破产还只是其次，真正让麦克维斯手脚发凉的，是另一个问题——
马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太阳神国眼线的？
最近？还是十七年前，他潜入教会的那一刻开始就是？
从眼前这一幕来看，罗德里克大概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他绝不可能把马可派到妹妹身边。
也就是说，马可从最初就不是罗迪埋在教会内部、用来辅佐自己的心腹。而是太阳神国安插在犹大身边，用来监视他一举一动的眼睛。
这就是伊甸为什么会对犹大报以绝对信任的根本原因，他的一言一行，始终都在伊甸的掌控之内。
麦克维斯指尖发颤。寒意自脚底升起，一浪接着一浪顺着脊柱冲进她的心口。
那个孩子……原来一直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吗？
……不能再让他回去了。
罗迪和希德，两个孩子今天一个都不能被带走！
“罗兰！助我！”
麦克维斯一声虎吼，脚掌踏碎屋脊。
峥嵘的气息轰然迸发，万千青电武装密布的王都狮子广场，自她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横贯天际的青色雷光】，再次展开。
心头残存的畏缩与恐惧被史诗强行碾碎。伴随着青电奔涌，雷光将军在一瞬间回到了自己的全盛状态。
“是！”
罗兰脸色铁青，截断的右脚已经止血，断口处正汩汩生出新鲜肉芽。
他一把搭住麦克维斯的肩膀。
仅仅一次闪现，两人便重新出现在米迦勒身下的钟楼上。
昂——
龙人虚影撑开双翼。罗兰整个人被朱红色的史诗虚影裹住，拖着白金大剑，直冲高空中的炽天使而去。
那光景就像一颗渺小的红色行星，飞蛾扑火般地撞向白金色的大日。
几乎是瞬间，恐怖高温便迎面压来。
罗兰身上的铠甲数秒间烧得通红，边缘开始软化变形。皮肤传来焦糊气味，发梢卷曲燃起，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铁砂。
剧烈灼痛从全身上下同时传来，硬生生拖慢了他的速度。
罗兰心中大骇。哪怕有龙血史诗庇佑，自己都难以抵抗这种温度。若换成寻常超凡者，只怕连靠近这片光域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对敌。
面对飞射而来的朱红流星，米迦勒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仍旧保持着双手拄剑的姿态。
嗡——
森白剑光一闪而过。
逆流直上的流星戛然而止。
罗兰后背莫名破开一道深刻豁口，血肉向两侧翻卷，白森森的脊柱清晰可见。
可也就在罗兰重创坠落的同时，一杆银白攻城矛飞射而出，直指米迦勒身侧的力天使。
青色电弧跳跃间，麦克维斯的身形已然闪现在力天使跟前，伸手就冲着对方腰下托住的克琳希德抓了过去。
敌人已经把克琳希德身上的青电匕首丢掉了，逼得雷光只能用这种方式接近。
但无妨，只要能碰到殿下。
只要够着克琳希德，哪怕只是抓住她一撮头发，麦克维斯都能瞬间带着她出现在罗兰特。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裙角的刹那，麦克维斯瞳孔骤缩。
一轮金黄大日突兀悬在眼前。
麦克维斯一咬牙，即刻抽身而退。
青电撕裂空气，她的身形在狮子广场中连续闪烁数次，最终出现在黑袍宰相的棺椁旁。
可刚一抬头，那轮金黄大日又一次悬在面前。
她脸色骤变。
这……？？
“你的猴戏确实挺精彩的，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让我都吃了一惊。”
米迦勒的声音淡淡地传来。
雷光咬紧牙关。狮子广场上密密麻麻的青电武装同时炸起火花，她的身形像是被复制出无数份，在广场各处接连浮现、消失、再浮现。
然而，那种从四面八方压来的寒意却怎么也甩不脱。
“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其实仍有缺陷。”
“首先，只要能预判你会出现在哪里，就能提前发动攻击。”
麦克维斯的身形突兀出现在力天使身后，刚要抓向克琳希德，一道森白剑光便已经落在她肩头。
血水飞溅而起。
雷光闷哼出声，半边肩膀几乎被直接斩下。
“其次……”
炽天使缓缓端正十字军剑。剑锋之上，森白光芒一寸寸亮起。
“只要能同时对整片史诗领域发起攻击，你便无处可藏。”
阳光炽烈。
森白剑光如烈日倾泻而下。
咔嚓！咔嚓咔嚓！
王都钟楼、狮子广场、葬礼高台，史诗领域中所有青电武装在这一刻同时断开！
“噗——！”
无数雷光身影顷刻散尽，麦克维斯喉间狂喷出一口血糜，自半空中直坠而下，和罗兰一样砸穿一处屋檐，扬起漫天尘埃。
狮子广场的光景迅速褪去。史诗【横贯天际的青色雷光】，在这一击之下被生生打散。
龙霄宫上空至此恢复平静。
烟尘自附近坍塌的废墟中袅袅升起，碎瓦沿着残破屋檐滑落，噼里啪啦砸进街边水渠。
大街上，聚集而来的人们眼见方才的神迹，愈发不敢抬头。各种规范或不规范的祷告声自地面传来，连成一片低伏的嗡鸣。
米迦勒目光扫过脚下的城市。
史诗散去，场景切换，祂一时也不知道那两个骑士被打到哪里去了。
刻意等待片刻，见两骑再无声息，米迦勒这才冲一旁的“右眼”道：
“去将他们都抓来，准备和齐格飞谈判。”
“遵命。”
力天使恭敬应声，将克琳希德与马可用神术拘束起来，安置在龙霄宫钟楼残存的石质钟座上。
随即才展开光翼掠过废墟，四下搜索。
蓦地，他眼眶微微一睁。
人群中，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映入眼帘。
咦？这人怎么看着这么像沙利叶？
他刚打算下去瞧瞧，就见那老头跟着周围的人群一起朝着自己埋头叩首，姿态虔诚得无懈可击。
……错觉吧。
“右眼”没再留意，径直掠过上空，很快便在一座坍塌的石桥下发现了目标之一。
那人半张脸都浸在水里，白金大剑插在身旁，血水混着河水流进下水道。
是罗兰。
力天使轻笑一声，扭头看向远处的米迦勒：
“副君殿下，找到罗——”
昂！
突然，一颗赤红流星自城市另一头拔地而起，冲着高空中的炽天使就撞了过去！
“右眼”脸色一怔，看了看脚下皮开肉绽、半死不活的罗兰，又看了看那颗狂暴而起的流星，一时间大脑都有些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米迦勒垂下眼帘，心下不由得更为诧异。
祂刚才斩在罗兰背上的那一剑可没有留手。就算人还活着，一时半会儿也绝不可能重新爬起来，更别说再以这种声势冲向自己。
巴鲁姆克的史诗，真就强到这种地步？
但炽天使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
十字军剑亮起，森白剑光随即自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同时垂落，瀑布般裹向那颗“罗兰”所化的赤红流星。
轰！
半空中炸开大团白灿灿的光华。
赤红流星被森白剑光彻底淹没，强光一层层向外扩散，照得整座龙都忽明忽暗。
长街上的人群被刺得埋下头去。残破屋檐投出的影子在地面上剧烈摇晃，一只满是鲜血的左手蓦然扣住门檐。
麦克维斯从碎砖与烟尘中撑起身来。她右肩上有一道近乎绽裂的豁口，血肉向两侧翻开，被她用绷紧的肌肉生生夹住。
无力垂落的右手里，则攥着一把精致的青电匕首。那匕首的样式与克琳希德身上那柄如出一辙。
这是她特地找工匠订做的，一式两对。一只在克琳希德手里，那么另一只在谁那里，不言而喻。
麦克维斯抬头看着天空中爆闪的光辉，抬手擦去嘴角血渍，咧嘴一笑：
“老子要去回血了，你他妈逼的就好好享受吧。”
她啐出一口血痰，青电一闪，身形猝然消失在原地。
钟楼上空，森白剑光不断收束、绞杀。
米迦勒昂着下巴，目光落在那团被剑光包裹的赤红流星上。
“你那三脚猫的【流星】连近身都做不到，省省力气吧。”
可忽地，炽天使的目光一凝。
那团烈日般的灿白剑光之中，忽然亮起一点赤红。
起初只是一点。随后缓缓放大，缓缓炽烈。硬是顶着森白剑光一寸寸向外扩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白纸上烫了出来。
最终，那抹红竟压得森白剑光都开始黯淡。好似在金黄大日旁边，又升起了一轮赤红的太阳。
这……？
“长夜——”
这不是罗兰！
“副君殿下小心啊！！”
力天使的提醒与米迦勒的寒意同时涌现。
这位自出现以来便如太阳般悬于高天、岿然不动的炽天使，此刻竟略显狼狈地侧开身子。
赤红剑光压过旭日烈阳，冲天而起。
米迦勒身后三只烈火羽翼被齐齐斩断，在半空中化作大片飞散的火雨！
“嘶——”
米迦勒连惊带怒，狭长的眼缝剧烈闪烁，透过四散飞溅的滚烫龙血看清了那头飞扬的白发与怒目圆睁的红色竖瞳。
巴鲁姆克！？
昂——！
利刃般的龙翼展开，赤红龙雷沿着翼骨喷涌而出。龙人迎着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直冲而上。
森白剑光在他身上撕开一道又一道豁口，高温顺着伤口灌进去，将血肉烤得焦黑卷曲。滚烫龙血刚一溅出，就在阳光中蒸发。
可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速度不仅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额头上，一枚倒生的龙鳞亮起，红光顺着眉骨爬开，仿佛第三只眼睛在眉心睁开。
逆鳞。
一经引动，龙人可无视一切伤痛，发动狂风骤雨般的反扑！
哐当！
齐格飞整个人直接骑到米迦勒头上。
左手雷枪乍现，右手剑光翻腾。一枪一剑同时刺进炽天使战盔的眼缝！
炽烈龙雷轰然炸开。
米迦勒的上半身连同烈火辉环一起被雷光吞没，白金甲胄寸寸崩裂，化作漫天四溅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