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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齐格飞抵达西蒙城的同时——

“白垩旧都”伏尔泰格勒,莱恩哈特宫。

“殿下,西蒙统领弄到了一批!”

办公厅的大门猛地被推开,正盯着案上那本物资调度簿的克琳希德脸色一凛,即刻起身:

“带路。”

天空中,“浪潮”的虚幻大旗猎猎。

内战开始已近两个月,南北摩恩至今为止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一来,旧都的城防确实强悍得叫人无从下口;

二来,两位君主显然都在各自压制战争的烈度,并不想让这场内耗掏空国力。

可明面上没打大仗,暗地里的动作却一刻都没停。

譬如国王下令封锁了所有通往旧都的要道;又譬如,针对黑袍宰相亲友的抓捕刚刚受挫,金狮堡那边便转而下令,将仍在王都任职的宰相派官员,以及部分替王女说话的中立派一并收监。

虽说尽是些不上台面的阴招,却最擅长搅动人心,惹得旧都城中骂声四起。

但克琳希德并不相信哥哥会对齐格飞先生的乡亲下手。

说到底,无非是在给自己施压的同时,也顺手刺激一下远在伦蒂姆德的齐格飞。

她并未因此乱了阵脚,而是始终稳扎稳打地巩固着城市防御。

毕竟伏尔泰格勒可是裂谷战争时期,奇兰联军最后的堡垒。城内粮食、水源与基础生产链皆可自给自足,简单的围城根本奈何不了这座不落要塞。

克琳希德也确实有信心,能这样和罗德里克一直耗下去。

然而这才两个月,她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幼稚。

内卫领着王女一路赶到宫殿地库。

里头,几十辆板车整齐排开,上头堆满了大小不一的麻袋与木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刺鼻的咸味。

小西蒙正蹲在一旁做入库登记,一见克琳希德快步赶来,立刻迎上前:

“殿下,南境现在能调来的,都在这里了。”

他抬手指向那一车车物资:

“麻袋里装的是细盐,桶里是粗盐。”

说着,小西蒙拔出匕首,正要划开一个袋口查看,却被克琳希德抬手推开。

王女俯身拎起一只麻袋,小心解开看了一眼,才沉声问道:

“只有这些吗?”

“还有一批陈盐和盐渣正在路上。不过除去各城必要用度,南境能调来的存货,已经全都调来了。”

克琳希德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同于多山的奥菲斯,摩恩并没有多少矿盐。整个国家的食盐,主要都依赖东境盐湖与罗兰特的海盐。

也正因此,当年掌握盐贸的迦罗威家族,一度富可敌国。

如今随着四境大公的尽数衰退,摩恩的盐路也就回到了国王的手中。

是的。

当克琳希德专心加固城防,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抓捕宰相亲友、清洗宰相派官员这些事吸引过去时,罗德里克面对伏尔泰格勒铁桶一般的防御,甚至都没往城墙扔上一块石头。

这位黄金国王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断盐。

仅此一招,简单到近乎朴素的一招,便将克琳希德连同旧都的百万人口逼到了悬崖边上。

抓捕宰相亲属?下狱宰相派官员?

那不过都是障眼法。国王若真想动手,根本不会闹得举国皆知。

这些声势浩大的动作,不过是为了掩住他真正的刀口,让所有人都忽略掉商路的封锁。

兵者,诡道也。

克琳希德如今面对的,不只是摩恩的国王,更是一位曾凭中世纪的战术单位,硬撼奥菲斯的钢铁集团军,甚至险些活捉敌军主帅的稀世名将。

这就是自己的哥哥。

克琳希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做好入库登记,这些能再撑一个月。地上的碎盐也都收起来,配给畜力。”

无论是人还是牲口,离了盐,吃再多粮食都撑不住。更何况如今又是盛夏,盐不仅要入口,还得拿来腌存食物。

“雷光回来了吗?”

她话音刚落,腰间那柄青电匕首便亮起电弧。

麦克维斯的身形顿时出现在地库内。

“不行。”

克琳希德都还没开口,雷光便已经先把结果说了出来。

“罗兰特所有盐商都被接管了,黑市盐价这两个月翻了十倍,根本没法大批量购入。不过我还是抢了些回来。”

她说着,将几袋海盐随手丢到地上,随即看向王女,脸色复杂:

“希德,你哥哥把这些都算到了。”

克琳希德喉头滚了滚,双拳缓缓攥紧。

她能想到的对策,罗德里克全都想得到;她想不到的手段,罗德里克不仅想得到,还能一丝不差地执行出来。

无论是作为将领,还是作为王者,对方都全方位地压过自己。

王女点了点头,面上却没什么波澜:

“嗯,把这些也入库吧。”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麦克维斯却又喊住了她。

“殿,殿下……”

雷光的语气难得有些尴尬。

“那个……有使者求见。”

“我说过了,来劝降的,直接叫他滚。”

王女头也不回。

麦克维斯轻咳一声:

“这次来的是马可。”

克琳希德的脚步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带马可叔进来吧。”

…………

与阿道勒时期相比,如今由克琳希德掌控的“浪潮”史诗,有一个极大的不同。

那便是,她能够精确控制集团史诗的覆盖范围。

通常来说,史诗展开后,其作用范围大多都是以自身为圆心,朝四周呈球状扩散。

可克琳希德却能随意拉伸、压缩这片球形领域,范围越小,效果越强;范围越大,效果便随之摊薄。

不仅如此,她甚至能将这片领域扭成完全不规则的形状,用来主动迎击来犯之敌。

打个比方,若拉斐尔此刻强攻旧都,他甚至都不用踏入城中,只要靠近到城外数十里,史诗的范围就可能被克琳希德硬生生挤压成长剑般的形态,当头斩向来者。

外在显现出来的,则是那杆原本立于广场中央的巨大浪潮旗帜,骤然横移至敌人面前。

汹涌的民意在她的手中仿佛可以任意揉捏的面团,这是过去的阿道勒根本不具备的能力,又或者……

这才是【终将漫过一切的白色浪潮】的真正面目。

也正因如此,克琳希德甚至能够在城市内部,专门开辟出一些不受史诗影响的狭长通道,用来容纳外来商队、来往的冒险者小队,以及战时进出的使者。

“希德!孩子,你干得漂亮!”

办公厅内,身穿纯白教袍的马可满脸涨红,语气激动:

“知道吗?就是因为你这边顶住了,罗迪才重新把局面扳了回来。现在教会那边都指望着他把你带回去。希德,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继续打下去了!”

克琳希德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沉吟片刻,平静开口:

“使者先生远道而来,要不要留下用顿晚餐?只是宫里如今少盐,粗茶淡饭,还请见谅。”

马可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僵,抿了抿唇,才继续干笑道:

“呃……哈哈,晚餐就不必了,罗迪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

他望着王女,试探着开口:

“你看……”

“我不会离开旧都,也请您告诉哥哥,往后不必再派人来劝了。”克琳希德语气冷淡地打断。

马可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急声道:

“希德,你可能不知道教会内部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听叔说,当时是事出紧急,我们突然收到太阳神想要亲临的消息,陛下根本来不及准备,只能先把你送出摩恩。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啊!”

他顿了顿,又忙不迭补充道:

“教会这次是铁了心要抓你,陛下拦不住,这才有了后头屠杀‘浪潮’的事。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已经知道厉害了,陛下也重新把控制权取回。类似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现在最大的隐患,恰恰是你自己啊,希德,你明白叔的意思吗?

太阳神若不降临,罗德里克便仍是神国在奇兰的话事人,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

可一旦太阳神亲临……

“如果你被教会抓住,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你了。整个摩恩乃至全奇兰都完了!”

马可耷拉着肩膀,语气里几乎带上了哀求:

“希德,算叔求你了,赶紧离开这里,躲起来吧……”

办公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王女才缓缓开口:

“马可叔,您放心。也劳烦您转告哥哥,请他放心——”

克琳希德眼下乌青深重,显然已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却是慢慢露出了一个明亮而坚定的笑容。

“若真有那一刻,城破之日便是我自裁之时。”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罗德里克眼底血丝密布,眼下乌青深重,冷冷盯着面前的马可。

马可神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那旧都的其他人呢?”

国王声音陡然发沉:

“她不管他们死活了?没有盐,她是打算带着全城吃沙子吗?!”

像伏尔泰格勒这样百万人口的大城,每日最基础的盐耗都在十吨以上。

没有了来自东境的盐路,单靠南境各城那点零碎调运,根本撑不住。更别说眼下正值盛夏,别处自己也离不开盐。

旧都现在确实还有存盐,但那点家底撑死了也拖不到入冬。

到了那时,旧都不用外头来打,自己就得先乱。

“传令全城,从今日起,盐不再私售,一律改为盐票配给。”

大殿上,一众行政官员与新任街区代表齐聚一堂,目光齐刷刷望向王座上的王女。

克琳希德低头翻着自己手抄的物资调度簿,嗓音沙哑,却字字落地有声:

“旧仓库、咸肉铺、皮革坊、渔货铺,以及各街区一切可查存盐,全部登记造册,统一收归公用。”

“敌军短期内大概率不会强攻。城防军轮班缩短,减额配盐,优先供给伤员、孩童和病人。”

“肉类停止长期腌存,改成统一屠宰、统一分发,当日尽食。”

“另外,可以的话,麻烦冒险者公会也帮帮忙……”

众所周知,冒险者公会向来不掺和任何国事政争。

可眼下毕竟关系到全城百姓的衣食死活,公会职员自己也要吃饭,城里那些冒险者更不可能置身事外,或许能以委托方式请他们帮忙。

这场筹盐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第二天清晨。账册翻了一本又一本,近乎将城中每一粒盐都盘了个清楚。

待最后一名官员退下时,克琳希德终于像是虚脱般向后一仰,重重倒进椅背里。

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便只能看天命了。

克琳希德低头翻着这些天统计出来的盐册,一边开口:

“雷光,试试看能不能联络上海上的兄长,看看能否请他支援一些。”

麦克维斯正站在她身后,替她揉着肩膀。

“行。不过那小子自己也是一屁股屎,你最好别抱什么希望。”

王女点了点头,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力道,她心头一暖:

“谢谢你,小姨……”

雷光顿时得意地昂起了脑袋。

自打铸成史诗后,她便越发能感受到几个小辈对自己的依赖,久违地找回了几分身为长辈的威严。

要搁以前,不管是罗德里克还是克琳希德遇上什么难题,头一个想到的肯定都是齐格飞那个贱人。

正等着侄女再多夸几句,一抬眼,却瞧见克琳希德摩挲账册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希德,累了吗?”

“不,我是在害怕。”

克琳希德摇摇头,露出了仿佛自嘲般的笑容:

“我这一生做过的决定,全加起来都没有这两个月多。那么多人把性命都压在我一个人的决策上,我却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你跟她说了吗?她根本没有胜算!!”

国王厅内,罗德里克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厉声咆哮。

“我说了啊。”

马可满脸苦相:

“可那孩子叫我告诉您——”

“希德,你都知道自己没有赢的可能,为什么还要坚持?”麦克维斯满脸不解。

克琳希德抿了抿唇,仿佛要吐尽胸中的块垒般长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视线,也许是连日疲惫的缘故,王女那双向来明丽温柔的眉眼间,竟在这一刻显出一股宛如雌狮顾盼般的峥嵘。

“即便注定失败,我也要知道,自己走出了距离起点多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