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二页是一幅手绘的简略地图，标注了一条从青云宗后山绕行至青渊城外围的隐秘路径，旁边写着「若事急，从此路走」。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秦洛合上册子，将其放回原处，又将书架上的灰尘痕迹仔细抹平，确保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他站在窗前静立了片刻。
窗外的竹林在午后的风中摇曳，光影斑驳地落在他脸上。
明渊真人写下这些记录时，心境究竟是怎样的？
一个看穿了宗门暗流的人，却无力扭转局面，只能将自己所知的一切藏在藏经阁三楼的书架上，赌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后来者。
而那个“后来者”此刻正站在这里。
秦洛闭了闭眼，将脑海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明渊真人没有写下结尾，因为他的结尾大概率就是“失踪”或者“意外”，一个前任峰主的师弟，在宗门内悄然消失，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他转身下楼，脚步不疾不徐。
经过二楼时正好遇见一位值守弟子抱着书卷往上走，对方看见他愣了一下喊道：“秦师兄？你怎么上三楼去了？三楼大多是些陈旧的手稿杂记，没什么好看的。”
秦洛笑了笑开口道：“想找一本关于草药辨别的古方，听人说三楼可能有些旧抄本，结果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估计是记错了地方。”
值守弟子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与他错身而过，秦洛走出藏经阁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烈地照下来，他眯了眯眼，迎着光往自己居所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演武场时，远远地看见苏雪凝正站在凌霄身侧说着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寻常师徒之间要近上半步，苏雪凝仰头说话时，凌霄微微侧首向她倾去。
秦洛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回到屋中，他先是关好门窗，随后在桌前坐下，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凉茶，茶水入口苦涩，他却浑然不觉。
明渊真人留给他的信息虽然零散，但已经足以拼出一幅让人脊背发凉的图景，苏雪凝入宗前，魔气已经出现在了青云宗后山；凌霄在那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微妙的性情变化；而明渊真人试图查探苏雪凝来历的当晚，被一个修为远超于他的人喝退。
时间线上每一个节点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苏雪凝的入宗不是偶然，她是被安排进来的，而安排她的人，在宗门内有极高的地位和极强的实力。
秦洛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现在掌握的信息比前世多了太多，但也因此站在了更危险的边界上，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而知道他“知道”的人，还没有出现。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明渊真人约他在藏经阁相见，但最终只留下一本手记便再无现身，这本身就意味着对方已经无法亲自出面了。
那么接下来，他还能从谁那里获取线索？
青渊城的隐秘交易场他一定要去一趟，那里不仅买卖物品，更买卖消息，如果能找到明渊真人的旧识，或者当年参与过那些事的人……
他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秦师兄，你在吗？”是周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你快出来看看，演武场那边出事了！”
秦洛站起身推开门，周衍正站在门外喘着气，脸色发白的说道：“有人夜里偷偷在后山禁地边上练剑，今天被人发现了，地上有一大片冻死的灵草。”
“长老们正在查是谁干的，苏师妹方才主动站出来说昨晚她看见有人往后山方向去了，但她没看清那人是谁，然后，然后有人说是你。”
周衍说到这里声音都在抖继续道：“他们说你昨天半夜出了门，有人看见了。”
秦洛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问道：“谁看见的？”
“是跟苏师妹走得近的那个外门弟子刘威，他说他昨夜起来解手，看见你往演武场后面的那条路上走了。”
秦洛站在门槛里，午后的光影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微微偏头看向周衍慌乱的脸，开口时声音很稳的开口道：“那条路的确通往后山。”
周衍急得快哭出来着急的说道：“师兄你别这么说！你没有去对不对？你昨晚一直在屋里是不是？”他是真的很担心秦洛。
因为从进入宗门开始，他就多番被秦洛照顾。
对房子在他的心里面就像是熊掌一样的存在，所以对于秦洛，周衍还是很在乎的，他不希望秦洛出事儿，更不希望秦洛有什么意外。
秦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步跨出门槛，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和往常一样稳当，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早已料到的约。
明渊真人手记里那句“莫信眼前人”，此刻回荡在他耳边，比任何钟声都更清晰。
秦洛走到演武场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成几堆，低声交谈间目光时不时往场中央的方向瞟，秦洛一出现，那些目光便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齐刷刷聚拢过来，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场中央站着一位穿灰袍的中年执事，面色不虞，手里捏着一枚玉简，苏雪凝站在执事身侧不远处，微微垂着眼帘，神情平静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疚，仿佛为自己没能看清那人长相而自责。
而刘威就站在苏雪凝身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抬头看秦洛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缩回去，这个样子像是看到秦洛很害怕一样。
凌霄不在。
秦洛扫了一圈便确认了这个事实。
剑锋首座没有出现在这种外门弟子的纠纷现场，本就合情合理，以凌霄的身份地位，不会亲自来过问一个后山灵草被冻死的小事。
但秦洛注意到苏雪凝站的位置恰好是凌霄平时讲课时所立之处的左前方，那个位置从演武场入口看过去，就像她代替凌霄站在那里一样。
这个位置选得很有意思。
“秦洛。”灰袍执事见他走近，开口喊了一声，语气算不上严厉但也不怎么客气的开口道：“昨夜子时前后，有人看见你从居所出来往后山方向去了，你可有什么要说的？”执事是不太相信秦洛会做这种事情的。
毕竟以前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怎么突然就发生了，这事儿怎么看都奇怪。
秦洛站定，目光坦然地迎向执事问道：“敢问执事大人，是谁看见的？”
执事侧头看了一眼刘威开口道：“刘威是你说的，你来说。”
刘威被点到名，缩了缩脖子，往前挪了半步，他身形瘦小，站在苏雪凝身后时几乎被挡了个严实，此刻走出来反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秦洛一下，像是被秦洛的目光灼到似的又垂下去，磕磕巴巴地开口道：“我、我昨夜确实看见了，是子时刚过，我起来去方便，看见秦师兄从院子里出来，往演武场后面那条路走了。”
“你说是什么时辰？”秦洛追问道。
“大概是子时三刻？”刘威不确定地看向执事。
“你就那么确定是我？”秦洛语气平淡，“夜里那么黑，隔得又远，你怎么看清那个人是我来的，而不是别人呢？”
刘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片刻才道：“我、我借着月光看的，而且那件法衣，咱们外门弟子中是没有的，我就记住了。”
秦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宗门内门弟子才有的法衣，确实不太常见，但也不算独一无二，他没有急于辩解，反而侧头看向苏雪凝。
她也正看着他，目光相遇的瞬间，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为难和担忧，像是想替他说话却又碍于立场不便开口。
秦洛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地对执事道：“执事大人，昨夜我确实出了门，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并不是去了后山那边。”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周衍在人群外围急得直跺脚，想冲进来又被人挡着，苏雪凝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眼见着大家的情绪波动这么大，秦洛接着继续说道：“我是去了药田，昨日白天我发现有几株赤焰草的叶片边缘有些发枯，怕夜里降温伤了根，就去给它们搭了个挡风的草帘，这件事，守药田的刘师叔可以替我作证。”
灰袍执事眉头一皱开口问道：“你昨夜去过药田？”
“是的，大概是子时前后去的，在药田待了小半个时辰。”秦洛不慌不忙，的开口道：“昨天是刘师叔在值夜来着的，我过去时他还跟我说了两句话，问我在弄什么，回来的路上我还遇见了一位外门的弟子，但不记得是哪一位了，执事大人可以去查。”
这番话说得笃定从容，没有半点心虚的痕迹。
灰袍执事沉吟片刻，唤来身边一名弟子去药田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