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墨子的话。
朱胜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胜也很好奇，墨子想要说些什么。
虚心纳谏，从来都是一位帝王最应该具备的能力之一。
“先生但说无妨。朕也正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墨子伸出一根手指，沉声道。
“第一事，便是奢。”
“大明如今物产丰饶，本是好事。”
“可从上到下，都太铺张了。”
“宫里的器物用金玉装饰，大臣们的府邸雕梁画栋，就连寻常富户，也穿绸裹缎，宴席动辄几十道菜。”
“铜铁本用来造农具、打兵器，如今却大量用来做摆件、做装饰。”
“布帛本用来御寒遮体，如今却追求绫罗绸缎，绣满花纹，一件衣服耗费的布料，能做三件粗布衣裳。”
“自古圣王治国，都是节用爱民。”
“去无用之费，节奢靡之耗，才能物力充足，百姓富足。”
说罢，墨子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事，乐。”
“如今市井之间，歌楼酒肆遍地，戏曲小曲盛行。”
“农夫听了，耽误耕作；妇人听了，耽误纺织；官吏听了，耽误政务。”
“音乐这东西，听起来悦耳，实则上不合圣王行事之道，下不利于百姓生产。”
“靡靡之音盛行，人就会变得懒散，生产就会荒废。”
“草民知道，如今日子好过了，百姓便想着享乐。”
“可享乐多了，就会忘了耕织的辛苦，忘了安稳日子来之不易。”
“这不是长久之道。”
话音落下，工坊里安静了几分。
徐光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朱胜，把话咽了回去。
诸葛亮则轻轻摇着羽扇，神色平静，似乎早料到墨子会说这些。
节用，非乐。
这本就是墨家的核心主张。
朱胜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只是笑了笑。
“先生说要节俭，要把省下来的物资都存进府库，以备不时之需。”
“那朕问先生，这些粮食、布帛、铜铁，存着存着，会不会坏？”
墨子一愣，点头道。
“自然会。粮食久存发霉，布帛久存虫蛀，铜铁久存锈蚀。”
“可就算这样，存着总比浪费了好。”
朱胜点了点头。
“先生说的，是物资不够的年月。”
“那时候粮食不够吃，布不够穿，铜铁不够用，所以要省着用，存起来，救急救命。这没错。”
“可先生有没有想过，若是物资多呢？”
说罢，朱胜指了指工坊外的方向。
“如今的大明，遍地都是粮仓。”
“官仓里的粮食堆得冒尖，每年都要翻晒陈粮，再放下去，就只能烂在库里。”
“各地的棉布，一年的产量，更是够全国百姓穿三年还多。”
“先生，世道变了。”
“从前的问题，是‘不够’，所以要节用，要积攒。可现在的问题，是‘有余’。”
“既然有余，还死死封在府库里烂掉，为什么不散发给百姓？”
“让百姓吃得好些，穿得暖些，家里多备些物件。”
“百姓日子过好了，才有心思钻研怎么种出更多粮食，怎么织出更好的布，怎么造出更好的器物。”
朱胜顿了顿。
“再说音乐。先生觉得音乐耽误生产，可百姓吃饱穿暖了，总得有个消遣。”
“劳作了一天，晚上听个曲，看个戏，解解乏，第二天干活才更有力气。”
“只要不耽误正事，不沉迷丧志，乐一乐，没什么不好。”
“日子总不能只有干活吃饭。”
“人活着，总得有点奔头。”
“人活着需要吃饭，但并非只是为了吃饭。”
一番话说完，墨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粮食多到吃不完。”
“这样的世道，草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既然世道变了，道理自然也该变。”
朱胜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看着墨子，语气诚挚。
“先生不必如此。从前的道理，在从前的世道，就是对的。”
“先生的兼爱、非攻、节用，到什么时候都不会错，只是具体该怎么做，得跟着世道变。”
“朕也想请先生留在大明，留在天工阁，和朕一起，琢磨琢磨这新时代的新问题。”
“从前圣王要解决的，是怎么让百姓不饿死、不冻死。”
“现在要解决的，是怎么让百姓过得更好。”
“二者已然不同。”
“墨家讲‘兴天下之利’，从前的‘利’是温饱。如今的‘利’，是富足，是安乐。”
“以后得道路如何，朕不知道，天下也不知道。”
“但能够有您这样的先贤加入，想来未来的道路，大明能够走的更好。”
话音落下，工坊里静悄悄的。
墨子抬起头，看向朱胜。
正如朱胜所做。
时代的确变了。
接下来的发展，将会是曾经九州万万年都未曾出现过的情况。
这样的情况，也的确是没有人能够猜到。
而他活了那么多年。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君王，有贤明的，有昏庸的，有雄才大略的，有残暴嗜杀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君王，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也从未能够让他看到一个如此不确定的未来。
想到这里。
墨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裳，郑重其事地对着朱胜躬身一礼。
这一礼，比初见时，更重，更诚。
“陛下有此心，是天下百姓之福。”
“草民不才，愿效犬马之劳。留在天工阁与陛下共探这新时代的治世之道，共兴天下之利。”
朱胜哈哈大笑，伸手扶住墨子。
“好，有先生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见到如此状况。
一旁的诸葛亮笑着颔首，徐光启满脸喜色，黄月英也露出了笑容。
零零发和灵灵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墨家始祖留在大明，无论是对大明来说，还是对墨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
正在此处的朱胜等人并不知道。
接下来。
曾经那些传说中的先贤。
还会一个又一个的来到大明。
而他们的到来。
也将为朱胜更添几分信心。
人定未必不能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