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散了，人，就该散了。
最先走的是哪吒。他踩着一对风火轮从人群里飞出来，风火轮嗡嗡地转着，转得地上的草都往外倒。他在琦玉面前停住，抱着胳膊：走了。
琦玉说，回哪吒山？
哪吒说，山上的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如来是不是也给我封了个佛位？
封了。琦玉说，我听他念叨了。封你，三坛海会佛。
哪吒嗤笑一声：三坛海会佛。听着，就跟卖咸菜的似的。
你，真不要？
不要。哪吒说，我这个人，自由惯了。封了佛就得守规矩，守规矩我嫌累。我宁可回山上，当我的自由自在三太子。
那，你那三千兵将，都跟你回去？
都回。哪吒说，他们，也嫌累。
他踩稳了风火轮，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徒弟悟空，你替我带句话。告诉他，五百年前那一架，还没打完。改天我上花果山，找他，接着打。
琦玉说，我替你带到。
走了！哪吒一踩风火轮，嗖地一声冲天而起。飞了一段，他又停下来，回头喊：琦玉！你这个人，有意思！改天来哪吒山，我请你喝酒！
嗯！我记着了！
哪吒笑了一声，一转身，风火轮化成一道红光，消失在天边。
第二个是二郎神。他牵着哮天犬，从人群里慢悠悠地晃过来。哮天犬跟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走到琦玉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琦玉低头看了看它：你那条狗，没崴脚？
没崴。二郎神说，它这回，结实了。以前，它一出门就崴脚。一崴脚，我就得留下来照顾它。一来二去，天庭就没我的事了。这回，它一路跑了三千里，脚都没崴一下。
那，它为啥这回不崴了？
二郎神沉默了一下，说：它说，这回有正事。不能崴。
他说，比人，拎得清。
行了，他牵起哮天犬，走了。回灌江口。我那庙，三百年没人扫了。回去，扫扫。
嗯。慢走。
二郎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琦玉问了一句：那个光头。
你那个世界，二郎神问，有狗吗？
琦玉说，有的，比你这只还大。有的，小，抱着走。
有狗，二郎神说，就行。
他牵着哮天犬走了。哮天犬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琦玉，看两眼，又转回去，跟着二郎神走了。
第三个是镇元子。
他站在一棵树底下等着。那棵树是灵山的树，绿油油的。琦玉走过去，第一句话就是：
我的树呢？
镇元子看着他，没接话。琦玉愣了一下：啥树？
人参果树。镇元子说，你欠我的。你打碎了我的人参果树，说要还我一棵。你忘了？
没忘。琦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截树苗。树苗不大，一拃长，光秃秃的，两根细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像渴了很久。
镇元子看着那截树苗，看了很久，才问：这树苗，能活吗？
琦玉说，浇浇水，应该能活。
浇浇水？镇元子重复了一遍，我的人参果树，一万年结三十个果子。你拿一截蔫了的树苗，跟我说，浇浇水就能活？
我那个世界有句话。琦玉说，树，是靠浇的。你浇它，它就活；你不浇，它就死。树，不挑地方。你种哪儿，它就在哪儿扎根。
镇元子看着那截树苗，又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树苗接过去，揣进袖子里：我，种回去。
对了，琦玉又说，你要是真想让它快点活，就别光浇水。你每天去树下站一会儿，跟它说说话。它听得见。
跟树，说话？镇元子愣了。
琦玉说，树听得见。你说了，它就知道，有人记着它。它一高兴，就活了。
镇元子沉默了一下，说：我，记着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来，就来。树上，我给你挂个牌。
挂啥牌？
写着，镇元子说，此树，是琦玉，赔的。见树，如见人。
琦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行。我去。我这个人，认树。
镇元子没再说话，一步一步走远了。那棵灵山的树，在他身后，绿油油地站着。
第四个是七姐妹。
她们还是一起走的，七个人排成一排，像七朵花。走到琦玉面前，齐齐地停下来。
我们，大姐说，也走了。
嗯。回盘丝洞？
大姐说，盘丝洞，还挂着我们的网呢。对了，你答应我们的，还算数不？
琦玉说，取完经，娶你们。
那，你啥时候来娶？
琦玉想了想：等我，把超市逛完的。
大姐说，我们等着。你慢慢逛。逛完了，记得来娶。
三姐忽然插话：你那个世界，娶媳妇，要啥？
要啥？琦玉想了想，要个房子，要个证。再请人，吃顿饭。
那，我们盘丝洞，算房子不？
三姐说，证呢？
琦玉说：回去，我问问，能不能办个跨界的。
七姐妹对视一眼，都笑了。她们的笑声清脆又齐整，七个人一起笑，声音像一串铃铛。
大姐说，那我们等你。你办了证，就来。我们，在盘丝洞，给你把网都织新的。
琦玉说，记着了。
七姐妹转身走了。走出一段，她们忽然又一起回过头来，齐声喊：琦玉！你可得说话算话！
琦玉冲她们挥了挥手：算话！
七姐妹又笑了。笑声被风，吹远了。
人，一个一个走了。牛魔王带着铁扇公主、红孩儿回火焰山。红孩儿坐上牛背之前，回头喊了一句：光头叔叔！等我长大了，也来找你打架！
琦玉冲他点了点头：行。我等着。你长大了，我教你，怎么打架。
红孩儿高兴了，听见没！光头叔叔说，教我打架！
牛魔王翻了个白眼：行。你跟他学。学完了，别回来打我。
龙王们回海里了。东海龙王走的时候，拍了拍敖悟天的肩：老三，你要是想回西海了，就回。你那西海，我给你看着呢。
敖悟天低着头：我，先不回了。我跟着师父，走一段。
东海龙王说，随你。
女儿国的队伍走了。女将们列着队，走得整整齐齐。女王没有回头，走出一段，忽然停下来，问身边的女将：那个光头，他，真的，是个英雄？
女将想了想：他，是。
女王没有再说话，带着队伍走了。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浪浪山的小猪妖带着小妖们走在最后。走出一段，他忽然回头，冲琦玉喊：师父！俺回浪浪山了！俺把咱们的故事，讲给小妖们听！让他们都知道，这世上，有个叫琦玉的光头！
琦玉冲他点了点头，讲吧。讲完了，让他们好好修炼。修炼好了，跟着你，出来闯荡闯荡。
小猪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跟着队伍走了。
灵山，空了。
琦玉站在大殿前，看着那一片空荡荡的云海，站了很久。悟空走过来，站到他身边：师父，人都走了。
琦玉说，走了。
咱，啥时候走？
琦玉想了想：明天吧。今儿个，累了。歇一宿。明儿个，走。
师父，咱往哪儿走？
琦玉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说了一句：
往东。走到底。
东边，悟空问，有啥？
有超市。琦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