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琦玉走出大殿的时候,看见了这辈子最亮的一幕。

天上,诸佛正在归位。一尊,两尊,十尊,百尊,从四面八方,从云层深处,从那些消失了一百天的佛国里,飞回来。金身在阳光底下亮成一片,像有人把一整座金山撒在了天上。他们落在大雷音寺的殿顶上,落在云台上,落在虚空里,一落地就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宝相庄严。

没有人说话。整个灵山,只有衣袂被风吹动的声音。

琦玉站在殿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

悟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咽了口唾沫:师父,诸佛回来了。那,咱,是不是该跑了?

跑啥?琦玉说,咱是来取经的。取经的,不跑。再说,如来我见过了。他挺好说话的,说经书在藏经阁,让咱自己去拿。

您见过如来?啥时候?悟能愣了。

刚才。在后殿。

悟空抱着金箍棒晃过来,上下打量了琦玉两眼:就这么简单?俺老孙闹了一辈子天,抢了一辈子经。临了,您告诉俺,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琦玉说,他说经书就在那儿。要,自己去拿。

俺老孙怎么觉得,这事儿有诈?

有诈,也得拿。琦玉说,咱走了十几年,就为了那卷经。到门口了,不拿,对不住这十几年。再说了,他要是想坑咱,刚才在后殿就坑了。他一个人把我堵屋里,我连个帮手都没有。他能把我放出来,说明他没打算坑咱。

悟空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点头:那,俺老孙陪您去拿。

都去。琦玉说,悟能,悟净,都去。还有敖悟天。

敖悟天,不是在西海吗?悟能小声问。

我刚才看见他了。琦玉说,在天上,跟那些佛一起回来的。变回龙了,盘在西海的方向。咱拿完经,去找他,看看他要不要一起走。

师徒几个穿过大殿,走向藏经阁。藏经阁在大殿东侧,一座两层木楼。楼旧了,柱子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楼里没有灯,却很亮。亮,是因为楼里堆满了经书。那些经书,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楼,琦玉说,比咱那超市的仓库还大。

悟空探头看了看满屋子的经书,问:师父,超市,是啥?

卖东西的地方。琦玉说,回头带你去。你去了就知道了。

琦玉站在藏经阁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经书,看了很久,才迈步走进去。

悟能跟在他身后,问:师父,哪一卷,是咱的?

如来没说。琦玉说,他说经书在那儿,让咱自己找。

自己找?悟空挠了挠头,这满屋子的,找哪一卷?

琦玉想了想:找最像的。

最像啥的?

最像,琦玉说,咱这十几年的。

悟能眨巴眨巴眼,没听懂,但他早习惯了师父说话的路数,也就不问了。师徒几个在藏经阁里翻起来。悟空翻得快,嗖嗖嗖把一架子经书全拨拉了一遍。悟能翻得慢,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两页,又放下。悟净翻得最慢,站在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看,像在认认真真地挑一样东西。

师父!悟空忽然喊,这儿,有一卷金皮的!

琦玉走过去。书架上放着一卷经书,用金绸包着,金绸亮得像刚织的。悟空跳上去,把那卷经书够下来。

就它了。琦玉说,金皮的,一看,就是真经。

师徒几个捧着经书出了藏经阁,在大殿前找了个石台。石台是青石的,晒了一上午,摸上去温温的。悟空猴急,一把解开金绸。阳光照在石台上,经书躺在那里,金绸散在一边,风一吹,就动一下。

悟能搓了搓手:俺老猪,有点不敢看。

咋了?

悟能说,怕不是真经,怕白走一趟。

白走,就白走。琦玉说,路,走了,就不白。经,拿不着,路,还在。要是真白走一趟,咱就再走一趟。路,我熟。

悟空在旁边听着,笑了:师父,您倒是看得开。

琦玉说,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腿长。

经书展开了。

是空白的。一卷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的白纸。

悟空愣了。他抓着那卷经书,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他忽然把经书往地上一摔,跳起来,指着大殿喊:

怎么是空白的!俺老孙闹了一辈子,就闹了个白纸?!如来!你出来!你给俺老孙解释解释,这是啥玩意儿!

悟空。琦玉说。

师父!您别拦俺老孙!咱走了十几年,就拿了卷白纸,这像话吗!

悟空。琦玉又说了一遍,你,别急。

悟空喘着粗气,还要再说。琦玉没看他,蹲下去,把那卷经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展开,铺在石台上。他蹲在石台边,看着那卷空白的经书,看了很久。风从殿前吹过来,吹得经书的一角微微翘起来。他伸手,把那个角按下去。

悟能蹲在他身边,小声问:师父,这经书,咋是空的呢?

经书,本来就没有字。

没字?没字,还叫经?

琦玉说,如来跟我说过。说,真经,不是写在纸上的。真经,是走出来的。你走完了,你就有经了。你没走完,给你一本写满字的经,你也是白纸。

他顿了顿,又说:咱走了十几年,走了十万里,打过的妖怪,比这藏经阁里的书还多。这些,都在咱脑子里,一个字都没丢。这卷经书空白的,正好。咱把这十几年的,都装进去。装满了,它就是真经了。

可是,悟空在旁边闷声说,它没字啊。

没字,才好。琦玉说,有字的,是别人的经。没字的,是咱的。咱走的路,咱打的架,咱救的人,都是字。咱自己,写在咱自己脑子里。这卷,就是咱的经。

再说了,他又说,有字的经,是让人念的。念来念去,还是人家的。没字的经,是让人走的。走一步,添一笔。走完了,经就满了。这个,才值钱。

值钱?悟空眨眨眼,那,俺老孙这卷,能卖多少钱?

琦玉看了他一眼:卖啥。这是咱自己的。自己个儿的,不卖。

悟空站在石台边,看着那卷经书,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把经书捡起来,卷好,收进怀里。收完了,他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俺老孙想了半天,觉得您说得对。俺老孙闹了半辈子,抢了半辈子,抢来的,都是别人的。这卷空白的,是俺老孙自己走的。自己走的,就是俺老孙的经。

琦玉说,那,收好了。回家,裱起来,挂墙上。

裱起来?挂墙上?悟空愣了。

琦玉说,我那个世界,人都这么干。拿个框,把东西框起来,挂墙上。看着,踏实。

悟能蹲在石台边,忽然问:师父,您说,咱这一路,都记着。那,记着,有啥用?

琦玉想了想:记着,就知道自己是谁了。我那个世界有句话,说,人活一辈子,图的,就是老了以后,有东西能想。咱这一路,就是咱能想的东西。想的时候,拿出来想想。想想,就不亏。

悟能听了,低着头,好半天才小声说:俺老猪,想翠兰。

琦玉看了看他:那你就想。想完了,回去看看她。

悟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琦玉把经书收好,抬起头看了看大殿。大殿里金光正盛。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先出去。我跟如来,还有几句话要说。

悟空问:您还有啥话?

私话。琦玉说,两个人的。你们,别听。

悟空说,那,俺老孙,在外面等您。

师徒几个出了殿。琦玉站在殿里,看着殿深处,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如来,你出来。咱俩,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