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推开了大雷音寺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门轴转得很轻,没有声音。门口的石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松针,风一吹,松针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落下去。
门里金光漫出来。不是刺眼的亮,是柔的,暖的,像傍晚的太阳落进屋里。金光落在琦玉脸上。他眯了眯眼,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殿里很静。佛殿一排一排地站着,金身的佛像在金光里像刚醒过来。殿里的香还在燃,烟袅袅地往上飘,飘到大殿顶上,散了。那股香不冲,淡淡的,像雨后草根的味道。
有人吗?琦玉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我说,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没人,我就进去了啊。
门里没有声音。琦玉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在大殿中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回响。走到大殿深处,忽然,脚下一顿。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疼,是涨。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缸水。水漫过来,漫过他的眼前。眼前的佛殿一下子模糊了,模糊里浮出别的画面。
画面里,河边的山路上,一个僧人背着一个包袱,正往西走。他走得很慢。他走到河边,忽然从水里窜出一条黑影。那僧人被拖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
画面里,山道上,一个僧人正在赶路。忽然一只老虎从林子里扑出来。那僧人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双手合十。老虎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画面里,一个僧人倒在沙里。他渴了很久了。他伸手往前够了一下,手够空了。他趴在沙里,慢慢地,不动了。
画面里,有的死在妖怪手里,有的死在病里,有的死在风雪里。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袈裟,背着一样的包袱,朝一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就死了。一个,一个,一个。
画面里,渡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他自己。不,是年轻的他。他一身的血,站在岸上,看着那条船。
那个年轻的他,看着那条船,没有动。
琦玉站在大殿里,闭着眼。脑门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扶着旁边一根柱子,慢慢地稳住身子。
师父!悟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师父,您咋了!
没事。琦玉说,你们别进来。在外面,等着。
门外安静了一下。
师父,悟空的声音也传来了,您的声音,不对。
没事。琦玉说,就是脑子,有点乱。缓一缓,就好了。
门外再没有声音。
琦玉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见过不少死人,但他没见过死成这样的。一个又一个,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走不到,就死。死了,再走。走了,再死。九世,都是这么走没的。
这得,多犟啊。他低声说。
那些画面还在他眼前走。他没见过这种死法。九条命,全搭在同一条路上。他见过赌徒把家底押上桌,他见过醉汉把命押在酒里。可他没见过,把字押了九辈子的人。
我打妖怪,打输了还能重开。他低声说,你走路,走死了还得重走。你这买卖,不划算。
画面里,那个僧人还在走。
不过,他又说,你走得对。路,是走出来的。走不到,那就再走。走到为止。
他眼前的画面,静了一瞬。
你这九世,没白死。他说,第十世,我来了。我替你,走到了。
然后他睁开眼。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那个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沧桑,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停下来开口说话。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我等了,十世。
琦玉愣了一下。
金蝉子。
金蝉子?琦玉说,你是我?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你是我的,第十世。
琦玉站在原地,没说话。
你是异界来的魂。金蝉子说,你借了我的肉身,走完了这一路。
琦玉眨了一下眼。
琦玉想了想,那咱们算,合租的?
金蝉子没接话。
我出身子,琦玉说,你出记忆。房租,咱俩平摊。
金蝉子沉默了一下,才说:你这个人,跟我前九世,都不一样。
琦玉说,我是第十世嘛。不一样,正常。要是一样,那才是复读机。
金蝉子停了停。
你刚才,琦玉问,给我看的那一堆,是你的前九世?
金蝉子说,我每一世,都死在取经路上。
琦玉没有说话。
第一世,我死在虎口。第二世,我死在流沙河。第三世,我死在病里。第四世,我死在风雪里。金蝉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死了一次,又死一次。每一世我都以为,我能走到灵山。每一世,我都走不到。
琦玉没接话。
后来,金蝉子说,我就想,也许我走不到,是因为我缺一个人。一个,能走到的人。
金蝉子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死了九世,金蝉子说,等了一个能替我走到的人。等到了第十世。你来了。
琦玉站在原地,没说话。
你这个人,金蝉子说,不走经,不念经,不拜佛。你连路都不认得。但你能打。你能走到。
琦玉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得路。琦玉说,我一路问过来的。问人,问妖怪,问土地。实在问不着了,我就瞎走。瞎走,也能走到。走得慢点,就是了。
金蝉子没有接话。
琦玉问,你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金蝉子想了想:说不好。我是记忆。前九世的记忆攒在一起,就成了我。我没有身子。你的身子,是你的。
琦玉说,那你,是寄居的?
算是。
琦玉说,你在我脑子里住着,冷不冷?
金蝉子半晌没说话。
我这个人,琦玉说,脑子里空。以前装的全是牛肉。你来了,正好多个人说说话。省得我一个人走夜路,闷。
金蝉子停了半晌。
金蝉子问,不怕我?
怕啥?琦玉说,你住我脑子里,又不住我家。我家才三间屋,住不下了。
金蝉子没接话。
再说了,琦玉说,你等了我十世。十世够久了。你等我,不是为了吓我。你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走到。
金蝉子没有说话。
再说了,琦玉又说,你前九世都死在路上。你要真想害人,早害了。你能等到第十世,说明你不是个坏人。你是个,犟人。
犟人,金蝉子说,你也是犟人。
琦玉说,犟人跟犟人住一块,正好。谁也不嫌弃谁。
金蝉子没有接话。
我走到这儿了。琦玉说,你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金蝉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琦玉以为他走了。然后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有一点发颤。
金蝉子说,歇不了。我走了十世的路,歇不下来。
琦玉没接话。
那你,琦玉问,想咋办?
金蝉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想跟你,一起,走完这最后一段。
琦玉没说话。
这一段,琦玉问,是哪一段?
进殿。金蝉子说,见如来。
琦玉点了点头。
你替我走完了取经的路。金蝉子说,最后一步,让我跟你,一起迈。
琦玉站在大殿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的脚站在大殿的青砖上。他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向大殿深处。
他说,那一起走。
他迈步往前走。走一步,脑子里的水就退一分。走两步,眼前的画面就清楚一分。走三步,那些前九世的画面像退潮一样,慢慢地退到记忆的深处去了。
殿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大殿里响着。金光落在他身上。他走在大殿里,像走在一条光的河里。他走了很远,又像只走了一步。
你这十世,走的是经。他低声说,我这一世,走的是路。路跟经搭一块儿,正好是一本。
金蝉子没有再说话。
书有封面,有封底。他说,你走封面,我走封底。中间的字,咱俩一起念。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
金蝉子,他说,你走不动的时候,咋办?
金蝉子想了想:硬走。
硬走?
金蝉子说,走不动了,就歇一歇。歇完了,接着走。路不会因为你歇了,就没了。它一直在那儿。
琦玉点了点头。
琦玉说,跟打怪一样。打不过,就练。练完了,接着打。
金蝉子没有说话。
咱们,琦玉说,一样的人。
他走到大殿深处,停下来。他面前是一尊巨大的佛像,金的,在金光里像活的一样。他站在佛像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如来?他问。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佛像没有回答。但琦玉听见,佛像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