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几人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没关。这个点城门还开着不太正常,一般城池日落之后就关门落锁了。但这扇门大敞着,门洞里连个守门的士兵都没有。城墙上的火把倒是点着了几根,但烧得半明不暗的,像是点了之后就没人管过。
琦玉在城门口停了一下,拿登山杖戳了戳地面的青石板。
没人守门?
没人。悟空的火眼金睛往城楼上扫了一圈,城楼上也没人。火把是自个儿烧着的。
悟能缩了缩脖子,猪鼻子抽了两下,什么味儿都没闻出来,但这反而让他更紧张了。有妖气他还能有个心理准备,什么味儿都没有才是最邪门的。
师傅,这城不对劲。咱要不......换个地方住?
附近还有别的城吗。
悟空想了想:俺老孙白天看的时候,方圆百里就这一座。
悟能沉默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发现大家都还在原地看他,又退回来了。
你们走前面。
沙悟净牵着白马跟上来,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城门洞。
这是好事啊。
悟能头都没回:这次又是什么。
城门开着,不用叫门。省了等通报的时间。
老沙,你这种时候就别乐观了行吗。
我说的是事实。
进了城之后街道倒是比想象中宽敞,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缝里透不出一点灯光。街上偶尔有行人,但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跟谁对视一样。悟能试图拦了一个老头问路,老头看了他一眼,准确说是看了他的猪头一眼,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缩着肩膀快步走开了,走路姿势像是在躲瘟神。
这里的百姓怕生。悟空说。
不是怕生。琦玉蹲下来,指尖在青石板地面上抹了一下,举到火光下看了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香灰,又像是纸钱烧完之后剩下的灰烬。他把手指搓了搓,粉末很细,搓掉了之后指尖上留了一道淡淡的印子。
有人在街上烧过纸。
悟能咽了口口水:烧纸。那是祭死人的。
我知道。
师徒几人又走了一段路,总算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灯光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掌柜,正拿算盘拨来拨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职业性的笑。
几位师傅,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琦玉往柜台上搁了几块碎银子,四间房。
掌柜的手指在银子上轻轻一搭,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但当他看见悟空和悟能的样子时,那笑意在嘴角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恢复让悟空多看了他一眼。这掌柜的不怕妖怪,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几位师傅来得巧,今晚就剩四间房了。后院,清静。我让小二带你们过去。
你们这城里怎么这么早就没人了。琦玉接过房门钥匙,随口问了一句。
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最近......不太平。城里出了点怪事。几位师傅晚上没事别出门。白天逛逛就行。
什么怪事。
掌柜的看了看琦玉,又看了看旁边三个奇形怪状的徒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有人听见床底下有声音。
悟能刚要张嘴说什么,被悟空用手肘顶了一下肋骨。
多谢老板。琦玉拿了钥匙往后院走。
后院的格局比前厅敞亮,四间房排成一排,院子里有一口井和一棵老槐树。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了一地碎影,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树影里。悟能路过井口的时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井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师傅,他说床底下有声音。这个点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吧。城门没人守、街上烧纸、百姓怕出门、客栈掌柜的说床底下有声音......悟能一样一样数过来,猪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咱是不是闯进什么鬼地方了。
我们就是来取经的。路过的。琦玉推开房门看了看里面,有床有桌子,够了。早点睡,明天去城里看看。
师傅你不觉得这城有问题吗?
有问题。琦玉回过头,但有问题也得睡觉。明天白天看得清楚再说。
悟能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确实没法反驳。
几个徒弟各自回了房。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移动。井水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涟漪在扩散,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但浮到一半又停住了。
房间里,琦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关灯。倒不是害怕,他就是觉得这个城里的气氛不对劲,从城门到街道到客栈掌柜的每句话,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像是有个人在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院子里那口井的水面恢复了平静。老槐树的枝丫上,一片枯叶无声地落在地上。
客栈后院第三间房。
悟净盘腿坐在床上,月牙铲横放在膝盖上,指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沙小野已经睡着了,缩在床角裹着被子,小脸上倒是没什么不安的表情。这姑娘自从在黑松林里被腐蚀雾追过一轮之后,胆量反而练出来了,普通的氛围已经吓不到她了。
悟净看了一眼窗外,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打在窗纸上。他想了想,躺下来盖好被子。
应该不会有事的。
刚闭上眼,床底下传来三声闷响。
咚。
咚。
咚。
悟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没动。隔了几秒,又是三声。
咚。
咚。
咚。
声音不重,像是有人拿指关节在敲床板背面。节奏均匀,三下之后停几秒,再来三下。不是野猫蹭的,也不是老鼠。老鼠不会敲出这么规律的节奏。
悟净缓缓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睡着的沙小野。小姑娘睡得很沉,睫毛都没动一下,呼吸均匀。悟净犹豫了一瞬,弯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灰砖地面,落了一层薄灰,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
但就在他把头从床沿下面收回来的一瞬间,看见对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影子。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贴得极近。
那个影子在他的余光里一闪而过。悟净猛地转头,身后什么也没有。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月光把窗纸照得发白,门栓还好好插着。他又回头看了墙壁一眼。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墙角的砖缝里夹着一小片烧了一半的黄纸。纸的边缘焦黑,像是谁匆忙之间塞进去的。
悟净没有再去碰那张纸。他躺回床上,月牙铲搁在手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叫,叫完又安静了。床板底下没有再传来声音,但墙角的黄纸还在,院子里那口井的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又归于平静。
这一夜,客栈后院长夜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