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冷光死死钉在林舟脸上,将他眼底那点近乎病态的偏执照得一览无余。
空气凝固得像结了冰,顾登握着笔录笔的手停在半空。杀人分尸、烹尸饲亲、借人间烟火布下炼狱杀局,层层罪行堆叠。而这凭空消失的十根指骨,至今下落不明。
陈北安神色沉稳无波,嗓音低沉有力,打破死寂:“带走了?藏在哪,用途是什么。”
林舟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面前的审讯桌,像是穿透了层层墙壁与时光,落回了三年前那个破败的岭南村落。那里有年少纯粹的朝夕相伴,有未说出口的婚约,也有他这辈子都抹不去的屈辱与悔恨。
“王成宇这双手,脏得很。”
他语速极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琐事。
“常年赌牌、出千耍赖,伸手打人、施暴泄愤,推搡辱骂老人,伸手搜刮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他这辈子没干过一件正事,所有作恶的事,都是这双手做的。”
“我杀他,是偿命。剁他十指,是清债。”
林舟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抵着桌面,眼底是经年累月积压的阴翳:“我把十根手指的指骨全部剔除、清洗、烘干,收在一个密封铁盒里。他靠这双手毁了章依的一生,那我就留着他这十根骨头,时时刻刻看着,提醒自己——我没做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章依这三年熬的是什么日子。
王成宇挥起巴掌、抡起拳头打在她身上的每一次力道,掐着她脖颈逼她认错的每一次凶狠,伸手抢走她微薄生活费、赌输回家肆意施暴的每一次卑劣,全部都记在这十根作恶的骨头上。
“我没想拿来牟利,也没想再用作证物。”林舟坦然认罪,字字决绝,“所有杀人、分尸、烹煮、抛尸、隐匿物证的主意,全是我一个人的。章依从头到尾,都是被我胁迫、被我操控,她只是被动配合,没有任何自主行凶的能力。”
这句话,是他早就想好的退路。
也是他拼尽最后一切,要护下章依的执念。
陈北安眼神微沉,深谙审讯规则的他瞬间看透了男人的心思:“你在刻意包揽全部主责,替章依脱罪。”
“不是。”林舟没有丝毫掩饰,坦荡承认,“人是我杀的,尸是我分的,布局是我设的,抛尸、藏骨、策划报复全是我一人所为。章依只是害怕、懦弱,被我威逼利诱,不敢反抗、不敢报警而已。她也是受害者。”
他掐死了所有对章依不利的可能性,把整场泯灭人性的复仇惨案,硬生生变成了自己一人的独罪。
与此同时,隔壁审讯室。
章依依旧保持着温顺怯懦的模样,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眉眼低垂,声音轻柔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与颤抖。
面对警方新一轮的细致审讯,她的口供始终统一且无懈可击。
她供述自己长期遭受王成宇家暴虐待,常年活在恐惧与压抑之中。半个月前雨夜,她偶然撞见林舟与王成宇冲突,目睹王成宇重伤濒死,内心惊惧恐慌。后续林舟以她的人身安全、日后生计威胁,逼迫她配合藏匿、烹煮尸体残骸,否则便对外造谣、毁她名声,让她余生永无宁日。
全程,她皆是被动服从,无主观恶意,无主动策划,无动手行凶。
所有血腥、残暴、阴狠的布局,全部推给了林舟。
一个是常年受虐、胆小懦弱、孤立无援的弱势女性。
一个是蓄意复仇、暴力行凶、心思缜密的亡命之徒。
两份口供完美印证,逻辑闭环,毫无破绽。
刑侦三人组结合现场物证、作案手法、人体残骸处理痕迹,做出客观判定:整场案件的核心策划者、主要实施者、致命行凶者,确为林舟。章依参与度极低,主观恶性极小,属于胁从犯。
且结合前期大量走访证据,街坊邻里、村居证明、伤情旧痕记录,全部佐证章依长期遭受严重家庭暴力,长期处于精神压抑、人身受威胁的状态,具备胁从犯罪的客观前提。
证据确凿,案情彻底尘埃落定。
后续司法审判流程极速推进。
林舟,故意杀人罪、故意毁坏尸体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作案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主观犯罪故意极强,且无任何从轻情节,法院当庭宣判重刑,余生将在监狱中彻底忏悔这场极端的复仇杀戮。
他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求过半分轻判,心甘情愿揽下所有滔天罪责,用自己的一生自由,换了章依的全身而退。
而章依,因长期遭受家暴、系胁从犯、主观恶性微弱、全程未直接参与杀人分尸,且归案后坦白认罪、配合调查,情节显着轻微。
最终法院依法从轻处罚,仅以包庇、隐匿证据罪,判处拘役数月。
短短数月的刑期,相较于两条人命、一场惨烈分尸烹尸大案,轻得近乎偏颇。
案件尘埃落定,判决结果传回市局时,包月看着卷宗上悬殊的判罚结果,久久沉默无言。
王成宇这种烂人的确欠收拾,但其实更应该让法律来制裁他,而不是搭上更多人的未来。
“他把所有罪、所有骂名、所有余生的黑暗,全自己扛了。”包月轻声开口,语气复杂,“明明是两个人的默契复仇,最后只剩他一人万劫不复。”
顾登叹了口气,合上厚厚的案卷,眼底满是唏嘘:“法理只看证据、主从、主观恶性。章依是长期受害者,是被胁迫的一方,法律的标尺摆在这,判罚没问题。只是……人情上,太轻了,但不管如何王成宇的罪名也不小,法律现在惩戒的结果,便是最好的结果,法律永远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陈北安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市井烟火,神色沉静。
“法律讲证据,不讲苦衷,不讲爱恨,不讲经年积怨。这是规矩。”
规矩公正冰冷,却终究难以抚平人心深处的偏颇与唏嘘。
而这场案子最后的闹剧,在医院悄然上演。
刘桂香苏醒之后,经过数日休养,身体渐渐恢复,可精神彻底彻底垮了。
食子的阴影日夜缠缚着她,闭上眼就是满屋肉香、自己大口啃食骨肉的画面,夜夜梦魇惊醒、浑身冷汗。往日刻薄张扬、贪嘴霸道的老太太,变得神神叨叨、喜怒无常。
警方的案情通报、法院的审判结果,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她不信。
死活都不信。
在刘桂香偏执的认知里,温顺懦弱、逆来顺受的儿媳章依,绝不可能无辜,她绝对对他们王家有怨恨,所以伺机报复!
那个日日守在家中、伺候她起居、默默干活的女人,怎么可能干干净净、毫无罪责?怎么可能只关几个月,就能轻轻松松重获自由?
刘桂芬现在还坚持造谣是章依勾引外人、串通奸夫、害死她儿子!是章依心狠手辣、蓄意报复、亲手毁了王家!所有的一切,都是章依主导的,林舟只是替她顶罪的傻子!
她接受不了儿子惨死、死无全尸、自己亲口食子的惨剧,更接受不了章依比他们王家所有人都过得更好。
出院当天,刘桂香不顾医护人员劝阻,拖着虚弱的身子,直接堵在了市局大门口。
满头白发凌乱散落,脸色惨白憔悴,往日油光满面的模样彻底消失,只剩满身狼狈与偏执的疯狂。
面对执勤民警,她放声哭喊、纠缠不休,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她有罪!章依绝对有罪!你们判错了!你们放过凶手了!我们以前那么对她,章依绝对是憎恨我们的,所以才想着报复回来!”
“我儿子没了!我家毁了!她凭什么只关几个月?凭什么好好活着?伺候了我们王家这么多年,凭什么让她站起来!”
民警虽然很无语刘桂芬的无理取闹,但仍秉公办事,耐心解释法条、案情、证据链、审判依据,一遍遍告知她司法判决公正合规,章依情节轻微、依法轻判。
可陷入执念与疯魔的刘桂香,一句也听不进去。
给她养老送终的人没了,她现在眼里只有钱,她就要钱,儿子死了无力回天,那她就要争取补偿,她下半辈子的好日子,全指望着章依还有国家给她补偿一大笔钱 ,但很明显这完全是她的痴心妄想罢了。
她死死认定,是章依毁了她的一切,必须给她养老送终,必须赔偿她余生所有损失。
“我不管!我不管什么法不法!”
“我要画地为牢,章依她这个贱人别想好过!”
刘桂香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声色凄厉,带着近乎无赖的偏执,“我儿子死了,是她害的!她就得给我养老!她得赔我一辈子!赔我晚年!赔我儿子的命!”
“我要告她!我要索赔!我要让她一辈子不得安生!”
深秋的风扫过公安局肃穆的大门,卷起地上的落叶,萧瑟寒凉。
几个月后,刘桂香仍坚持每天都蹲守在公安局门口,就等着章依刑满释放出来。
她就是化成鬼,也要让章依给她端屎端尿,伺候她后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