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顶着大肚子的念念阿姨在自家的小园子里,采摘着沾着露水的新鲜蔬菜。
不知为何,来到这里之后,念念阿姨的脸上,一直挂着轻松的笑意,就连睡觉的时候,嘴角都在微微扬起。
似乎,游叔狼狈的模样,已经成了过去式。
那只彻底瞎掉的眼睛,那双,完全断掉的手臂,甚至,那千疮百孔的魂魄,也已经变的无关紧要了。
“老婆,慢点!”
躺在摇椅上,呼吸着新鲜空气的游叔,对着念念阿姨喊道:“肚子这么大了,可得小心点。”
“知道啦!”
念念阿姨对着游叔挥了挥手,又看了看我和李癞子的房间,洋溢的笑道:“四菜一汤,营养均衡,你们先歇着,我等下就做饭。”
就在这时,李癞子急匆匆的跑了出来,很是担忧的来到了念念阿姨的身旁。
“嫂子,你赶快歇息歇息,这种小事儿,交给我就好。”
看着满是担忧的李癞子,念念阿姨打趣道:“你们这些大男人,干点粗活还行,这精细活儿,还得交给我们女人。”
“可是,你,你这肚子……”
“怎么,瞧不起我?”
念念阿姨撇了撇嘴:“放心吧,没事儿的,我只是想……”
“想给你们做做饭,洗洗衣裳……”
“好。”
听到这话,李癞子不再劝阻,而是在一旁,细心的打着下手。
“癞子。”
念念阿姨一边摘菜,一边询问道:“你一个大男人,当年带孩子应该不容易吧,这么久,就没打算成个家?”
“成啥啊,有今个没明个的……”
李癞子感叹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小子,也长成了小老头。”
“当年啊,的确不容易,拉扯个大小伙子,每天操不完的心。”
“倒是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结局……结局不怎么好。”
“算了,不提了,不提了,都过去了。”
“嗯。”
念念阿姨轻声回应道:“谢谢。”
“客气啥。”
李癞子看着晴朗的天空,意味深长道:“浑浑噩噩了大半辈子,要是没有何苦的话,我李癞子恐怕早就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这孩子,真的很厉害,也的确很苦,可不管怎么说,是他赋予了我人生的意义,也让我成为了堂堂正正的……”
话音戛然而止,念念阿姨则是补充道:“你是个合格的父亲。”
片刻后。
新鲜的蔬菜下了锅,顶着大肚子的念念阿姨则是满脸笑容的在厨房忙前忙后,再也没了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而是变成了一位照料着丈夫的妻子,疼爱着儿子的母亲……
“癞子,过来。”
听到游叔的声音,李癞子连忙跑了上去,询问道:“大哥,我扶你起来。”
“不用。”
游叔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房屋,询问道:“那小子在干嘛?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那倒没有,但的确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李癞子解释道:“大哥你这一己之力对抗十三位黄家太爷,着实是太恐怖了。”
“臭小子回来之后,一直在研习这段时间所积攒的本领,看样子在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也有了新的奔头。”
“放心吧,他啊,还是有那股子韧劲儿的,让他自己钻研去吧。”
听到李癞子的解释,游叔并没有因为我的上进而感到喜悦,反而是蹙紧眉头,显现出了担忧的神色。
“扶我起来。”
将游叔搀扶起来之后,李癞子便识趣的钻进了厨房。
而游叔则是来到了我所在的房间,很是自来熟的走了进来。
“小老头儿,干啥呢?”
直至游叔坐在我身旁开口询问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了他的到来。
“没,没什么。”
我收回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略显担忧的问道:“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
“没事儿。”
游叔明显是想要抬起臂膀,伸个懒腰,结果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两条手臂,已经消失不见。
“身体还好,就是不大习惯,总是想着动手拿点什么。”
“还有这只眼睛。”
游叔开着玩笑,调侃道:“要是早瞎一只眼的话,那天我面对的岂不是六个半黄家太爷了?”
“真要是那样的话,说不定我还能全身而退呢!”
“你倒是看的开。”
看着游叔乐观的模样,我很是不解的问道:“变成这副模样之后,你好像更轻松了不少,我理解不了,像你这种可怕的存在,受到如此之大的打击,没有被击溃不说,反倒是越发的积极向上,这不像是正常人应有的表现。”
“怎么?”
游叔的一只眼睛很是认真的打量着我:“在你看来,我应该一蹶不振,失去笑容才对?”
“不,不是……”
我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想不通。”
就在这时,游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当然,没有手臂的他,并没有办法这么做。
而拍打在我身上的,则是他那本该强大无比,如今却狼狈不堪的魂魄。
“小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要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任何悲观的情绪,都无法改变曾经的决定。”
“你说的没错,我也会有失落的情绪,也会暗自长叹,自己竟然落到了这种地步。”
“可是?又能如何呢?”
游叔摇了摇头,看向窗外:“是让我怀有身孕的妻子更加担忧,还是让你这心思沉重的小老头多一点复杂的想法?”
“或是说,让看不见的敌人们,瞧见我一蹶不振的模样?”
“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没意义,这也是我的疑惑。”
我毫不犹豫的询问道:“所以,你在伪装,伪装成无所谓的模样,让亲人无需担心,让敌人感到畏惧?”
“这就是你作为大男人的担当吗?”
“永远将自己摆在无法被击垮的位置,却要承受所有的痛苦与煎熬。”
“那你呢?”
游叔反问道:“还不是一样,整天藏着复杂的心思,不累吗?”
“何苦啊,你只说对了一半,在巨大的打击下,伪装的确是保护自己,保护家人,更是震慑敌人的一种手段,但更重要的一点,你没能理解。”
游叔起身,看向窗外的蓝天:“相比于这副不堪的模样,我更在意的是人生的意义。”
“你所守护的,你所珍视的,你不愿意去放弃了,远比终结更为重要。”
“别说我还活着,就算死在了黄家十三位太爷手中,我也会用最无悔的笑容迎接末路。”
“实际上,你我是同一类人,不然,你也不会来到这里,出现在我面前。”
“可你和我,又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
游叔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的说道:“还是那句话,你心思藏得太深,一边守护着最珍视的一切,一边又怕有一天失去他们。”
“以至于,你可以坚定的走在最前方,替所有人披荆斩棘,开辟出一条通往朝阳的道路。”
“也会因为前瞻后顾,始终无法放弃心中的牵挂与割舍。”
见我想要反驳什么,游叔立刻打断了我的话语。
“我知道你想要说些什么,我所说的割舍,并非你想象的那般,三生魂的经历,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来,跟我出去走走。”
就这样,我鬼使神差的跟在了游叔的身后,来到了生机盎然的庭院。
“我老婆喜欢吃酸的,那片杏林,是我很早以前,亲手种下的,不知不觉,也有几个轮回了吧。”
“还有这几栋房屋,都是我们精心设计的,这是我们的梦想,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在此安度晚年。”
“种着可以自给自足的果蔬,惬意的走在乡间小路上,修修漏雨的屋顶,扫扫冬日的积雪,陪着孩子成长,期盼着子孙满堂。”
“所以,我们今天会来到这里,会享有片刻宁静的时光。”
“可是,路呢?还要走,哪怕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
游叔脸色阴沉下来,没有了之前的从容笑意。
“我会死,我老婆也会,我们甚至,没办法陪伴着尚未出世的娃娃。”
“我明知道,那是我的结局,即便是我这般你觉得强大无比之人,也会死于他人之手。”
“可是,又能如何呢?”
“知道了末路,就要停下来吗?”
“不。”
游叔摇了摇头:“我们都会死,重要的是,我们不会忘记初心,不会因为自己的珍守便停下脚步。”
“未来的路,是黑暗的,是充满绝望的,可那缕微不足道的光芒,就在那里,总有人,要去上前推开无尽的阴云。”
“因为我们知道,那缕光,会照射在我的尸体上,照射在生机万物上,更会,拥抱着我所在乎的人,我所在乎的一切。”
“所以呢。”
游叔再度笑了起来:“结局如何,并不重要,这一刻,我们在一起,你和你的老爹,不也同样享受着恬静的庄园生活吗?”
“小子,有些时候,停下来,未必是件坏事儿。”
“天,会有塌下来的那一刻,但至少,不是现在。”
这一刻。
我陷入了沉默。
许久以来,我都未能停下脚步。
此刻的李癞子,在灶台前忙前忙后,但却享受在烟熏火燎的氛围中。
我想,他们也是一样吧。
沟子明知道自己会死,却在我离开的瞬间再度站了起来。
九九那丫头,曾经是个不谙世事的捣蛋鬼,却接下来沉甸甸的接力棒。
大壮姐,胡渊,小桃子他们,仍在临城为我找寻着出路。
是啊……
我总想为他们遮风挡雨,披荆斩棘,却割舍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这一刻,我想他们了。
只想,坐在一起吃个团圆饭。
诉说着这些年来的趣事,将一桩桩生死一线的可怕故事,当成酒后的谈资,笑料。
哪怕没有明日,但这一刻,或许远超灵魂,阴阳,秩序的枷锁。
“想通了?”
游叔瞥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烟袋锅子,随之说道:“黄安那个人,活的比你通透。”
“他是敢于尝试打破秩序的存在,和你这个守护秩序之人对比,他所经历的一切,何尝不是一场巨大的苦难呢?”
“小子,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今日所讲,哪怕那日,不会到来,又能如何呢?”
将烟袋锅子递到游叔嘴边,他贪婪的猛嘬几口。
“嘘,戒了很多年了,别让你念念阿姨看见。”
“这是我们两个男人的小秘密,知道吗?”
“嗯。”
游叔一阵吞云吐雾之后,十分享受的靠在了墙边。
而我,也将烟袋锅子放在了嘴里,被呛的接连咳嗽的同时,又享受着那种莫名的飘飘然快感。
“再给你上人生的最后一课,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落下,游叔便大喊起来。
“你个小老头,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抽烟袋锅子呢!”
“这不健康,你不知道吗!”
下一秒。
念念阿姨从厨房冲了出来。
拎着锅铲的她,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抢走了我手中的烟袋锅子。
“臭小子,找死啊!真是胆肥了,还敢在我面前抽烟!”
愣了一下之后,我恶狠狠的瞪了游叔一眼。
紧接着,我破涕为笑,一把搂住了游叔和念念阿姨。
“爸,妈,我,我好想你们。”
当啷,当啷。
烟袋锅子和锅铲一同掉落在了地上。
“我,我也好想你,孩子,我们也好想你。”
念念阿姨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游叔则是红了眼眶,魂魄不断的拍打着我的肩膀。
至于李癞子,早在厨房哭成了泪人,并且不断的抱怨起来:“这烟咋这么大呢,咋这么呛眼睛呢,真是的,真是的……”
“喂。”
游叔询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清楚。”
我抽泣着回答道:“可能是脑子里出现老妈的教导,也可能是死鬼老爹干的那几件缺德事儿。”
“还有,还有……”
“血脉的亲情……”
我看向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嚎啕大哭道:“哪能说断就断!”
一家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片刻之后,游叔欣慰的笑道:“行了,一把年纪了,咋还哭鼻子。”
“你个臭小子,要不是我点拨一二,到死都不打算与我们相认吗?”
“还是说,就连亲情,你也打算独自背负……”
这一刻。
年近六十的我,哭的像个孩子。
确切的来说,我真真切切做了一次孩子,是被父母珍视的孩子。
“爸,妈。”
“老爹,老妈?”
我不断的重复着对游叔和念念阿姨的专属称呼,当然,我也没忘了,厨房的那位亲爹,更不会忘记,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家人们……
许久过后,我将老爹的烟袋锅子别在了腰间,那是父亲给与儿子的传承。
然后,我又拿着锅铲走进了厨房,那是母亲和孩子,最无私,最毫无保留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