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阴宅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常厄口中所说的小打小闹是怎么一回事儿。
外界不过是出马弟子借助着仙家的道行相互较量,相互当做垃圾丢弃的阴债,更是小儿科的水准。
阴宅内部,一半晴空,一半,电闪雷鸣。
原本看似本为一体的山坡和洼地,此刻也被极致的阴阳彻底区分开来。
“等等!”
“这,这是!”
先不论双方的较量方式,阴气和阳气的转变,瞬间震撼到了一旁的李癞子。
“嗯,没错。”
我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是阴阳屯,很早以前的阴阳屯。”
“我就说,这个地方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一时认不出来,原来是来早了的原因。”
“真是这里?”
得到答案之后,李癞子的身体都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试探的询问道:“那,何欢的话,岂不是也在这里?”
“不清楚。”
我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她是三生魂命格,一种很特殊的存在,目前是什么情况,还无法确定。”
说着,我将目光放在了混乱的阴宅当中。
可以说,此地的阴宅,完全称得上群魔乱舞四个字。
出马先生的魂魄,底层的邪祟,常柳二家大仙儿的斗法,以及……
道路尽头的那尊神灵……
“这里的邪气是怎么回事儿?”
我看向常厄,询问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等程度的邪气,在我眼里,都能排的上号,你们应该不会不知情吧?”
“因果所致。”
和我想的一样,常厄很清楚这里的问题。
“以前黑山在的时候,不管是因果,还是看事儿所留下的阴债,他们都可以全部消化掉。”
“自打黑山覆灭,积攒的因果就没了去路,别家通过出马弟子的方式来背负因果,可在我们看来,这种做法并非长久之计,时间久了,领堂之人反而会越来越少,反倒对马家没好处。”
“你们还挺讲道义,比那些黄皮子强多了。”
我冷哼一声,调侃道:“怪不得上面的出马弟子为你们卖命,看得出来,常柳二家对于出马弟子还算友善。”
“所以呢?你们两家为什么闹得这么凶,将无法处理掉的因果,都打算丢给对方?”
“柳家?”
常厄很是不屑道:“一群诡计多端,上不了台面的文仙儿,凭什么掌控着三寸清风,时不时的威胁我们?”
“无法处理过多的因果之后,是他们先不讲道义,想让我们背负这肮脏的邪气!”
“关键是,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还说我们常家的武仙儿,可以通过邪气来提升道行,结果尝试之后,有不少族人都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总而言之,我们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对于常柳二家针锋相对的架势,我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紧接着,我将目光望向了尽头的庙宇。
和外界的庙宇有所不同的是,此处庙宇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息,这气息的强势,甚至超过了我所掌握的正气。
就好像,那里真居住着一尊神明似的,让人望而生畏,生出敬重之心。
“这里和我之前见过的阴宅有所不同。”
我感知着周围气息的流动,说道:“虽说邪气弥漫,底层怪物作祟,但又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他们,如若不然,你们这些相互较量的常柳仙家,早就沦为怪物了吧。”
“和那里有关系?”
我指着尽头处的庙宇问道:“祂是什么?不会是真正的神明吧。”
“我不清楚。”
常厄如实回答道:“从邪气爆发之后,我们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来抵御它们,可仙家的道行,很难压制住已经脱离掌控的底层阴宅,就连我们这些大仙儿,也有被邪气侵蚀的趋势。”
“直至某天,阴宅中的那座庙宇,忽然打开了大门,一股力量压制住了横行的邪气。”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可那气息触碰到我们身上的时候,就好似如沐春风那般。”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但作为修行的仙家,很清楚,那绝对是能保全我们的特殊手段。”
看着常厄忧心忡忡的模样,我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
常厄深深的叹了口气:“那尊神像说,可以将他的力量借给我们修行,前提是,神的气息不容因果染指,所以,我们和柳家只有彻底摆脱掉因果的气息,才能接受他的传承。”
“所以……”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所以,本就看不顺眼的常柳二家,彻底变的水火不容了?”
“嗯。”
常厄虽说不悦,但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这世道,不太平,除了马家五仙相继发现底层阴宅的问题之外,道家,佛家,以及各种各样的旁门左道,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目前还在能够抗衡的阶段,可若是持续下去,必然是颠覆性的秩序更迭。”
“到那个时候,生死不分,阴阳错乱,邪祟必然会成为新法则的主导,那是我们不愿见到的,至少……”
停顿片刻,常厄紧握着拳头说道:“至少,我们常家不愿沦落至此,至于姓柳的,还有其余几家,貌似已经有了倒戈的趋势。”
“哦?”
听到这话,我很是意外的询问道:“你口中的怪物,万一是未来的主流呢?”
“能活着不就好了,为啥还要在乎活着的形式呢?”
对于我的试探,常厄更为不屑起来。
“我们常家,是蛟龙的传承,总有一天,太爷会领着我们化作真龙!”
“依靠邪气苟活,成为没有感情的傀儡,即便是拥有在强大的力量,也是不入流的怪物罢了!”
“你要是愿意的话,你可以成为依靠邪气存活的傀儡,至于我们,只想着拼出一条自己的生存之道!”
“厉害!”
这一刻,我忍不住的竖起了大拇指,很是称赞常家的决心。
怪不得在我踏入阴曹的那一刻开始,常家成为了应对邪祟的助力,反倒是柳家……
我叹息摇头,然后指着远处的庙宇说道:“所以,你们打算借助这股力量,为常家开辟一条生路对吧。”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信奉的神灵,本就是一只强大,且善于蛊惑人心的邪神呢?”
“不可能!”
常厄很是干脆的反驳道:“我们常家再怎么没脑子,也并非真正的武夫,那股至真至纯的气息,怎么可能源自于肮脏的邪神呢?”
“天真。”
得到了百家之眼之后,我便开启了看透本质的能力。
实际上,常厄说的没错,神灵的气息,的确与邪气无关,甚至超脱我百家命格中的正气。
如果没有这双眼睛,我也以为,那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可我现在所看到的,却并非如此。
那虽不是我所了解的邪气,但却是邪气中最为纯粹的一种。
“大儿子,你这次打眼了吧?”
李癞子看着远处的庙宇,小声嘟囔道:“我好歹也是黑山的仙家,不至于连邪气都不认识吧,那,那怎么可能是一尊邪神呢?”
“你有邪气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李癞子的疑惑,而是反问起来。
“有,有啊……”
李癞子稍加思索后,很是详细的解释起了自己邪气的种类:“有黑山的本源邪气,有底层阴宅的邪气,有一路走来积攒的邪气,甚至天师钟馗的邪气也积攒了一些。”
“说的不错。”
我继续问道:“这么多邪气加身,那么你是坏人吗?”
“啊?”
李癞子思考了许久,然后微微摇头:“算不上是坏人吧,生前是五毒俱全之人,死后利用这命格化作黑山仙家,至少在我看来,我坏的不够纯粹。”
“那不就得了?”
我耐心的解释道:“你是邪气的化身,但并非是真正的恶人。”
“底层阴宅的邪祟,同样如此,但你敢保证,每个邪祟都一定要作恶多端,没有善良的一面吗?”
“所谓执念,便是邪气的源头,可执念,并非是杀戮,怨恨,怒火,更有一部分,是牵挂,不舍,与未竟的不甘。”
“这部分就不是邪气了吗?这部分,就不能化作邪神了吗?”
一听这话,李癞子瞬间明白了我想表明的意思。
“你是说!”
李癞子指向庙宇,问道:“这正是这类邪气所化作的邪神?”
“可是,可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邪神,应该不坏才对吧。”
“好坏,本身就没有定义。”
我很是通透的朝着庙宇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挑拨离间,真的是坏事儿吗?拱起常柳二家的这团烈火,真的是作恶吗?”
“未必如此,眼见为实。”
就这样,我忽略了仙家的较量,也没搭理邪气的侵蚀,只是一步步的朝着庙宇走去。
……
与此同时,外界的一家三口,也度过了难得的安逸时光。
“臭小子过去了。”
游叔深吸一口气,说道:“开启了百家之眼之后,这小子总算看透了一切的本质。”
“丫头。”
游叔一脸坏笑的吩咐道:“让你这弟弟,瞧瞧你的厉害吧。”
“用实力告诉他,拥有看透本质的双眼,却没有打破本质的拳头,依旧毫无意义。”
“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念念阿姨一边清洗着新鲜的梅子,一边吐槽起来:“摊上你这么个爹,何苦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游叔红着脸讪笑道:“三道命格,可不能这么轻易给他。”
“前生,今生,来生,哪能轻易让他得到,这道考验,他必须靠自己的本事接住才行。”
“说不过你。”
念念阿姨将梅子塞进口中,一脸埋怨道:“你就折腾吧,早晚遭报应。”
对于自己老婆的话里有话,游叔第一次略显无奈的长叹一声。
“走这条路的,哪个没报应?”
“时候不多了,能多做点,就多做点吧……”
……
此时此刻,我也来到了庙宇的大门,并且看到了那尊威严的神像。
神像长有三颗头颅,左边那颗,十分苍老,仿佛历经了百年的沧桑似的,他的生机很弱,和我概念中的垂垂老矣极度吻合。
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浑浊到了极致,似乎已经不在乎世间的一切,却又伴随着些许有关牵绊的执念。
站在神像下,苍老的头颅微微看了我一眼,总的来说,她算得上是慈眉善目,就像村子里和蔼的老婆婆似的。
紧接着,我将目光放在了中间的神像头颅上。
她是个中年女子,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有悠闲时光的静雅,有忙碌的操劳,有忧心忡忡的顾虑,更有喜悦交织着悲痛的复杂。
很是奇怪,一张面孔就摆在那里,但却道尽了一生的喜怒哀乐。
这颗头颅给我的感觉就是,她游走于短暂的一生,每个刹那的情感,都同时存在于这张看似普通的面庞上。
至于最后一颗头颅……
它只是一颗脑袋。
没有五官,没有情绪的流动,就好像是雕刻好的一块石头,却忘了点缀最重要的部分。
“你是谁?”
我好奇的问道:“确切的来说,你是哪种邪神?”
“三生邪神。”
中间的脑袋开口道:“我在等一缕三生魂的到来,很可惜,你不是她。”
“我知道。”
我握着武王鞭说道:“她是我姐姐,会来到这里的。”
得知邪神的身份之后,我便不难猜测这神像和未来的何欢有关,毕竟我也是在此地见到她的。
“你打算让常柳二家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我继续问道:“挑唆他们的立场,的确很有意思。”
“开辟阴阳。”
三生邪神继续回答道:“纯粹的阴阳需要保留,那是秩序的根本之一。”
“让常柳二家保留吗?”
我竖起大拇指,称赞道:“真是个好主意,两家势同水火,绝不会将阴阳混杂。”
“我好像明白了你的用意,这两家,都以为自己是胜出的那方,一头在山坡处保留阳气,一头在山洼下保留阴气,明明近在咫尺,却老死不相往来!”
“真是厉害,也就苦了这蒙在鼓里的两家。”
“聪明。”
三生邪神看了看远处的常厄,微笑道:“有些时候,有被利用的价值,也是一件好事儿。”
“至少,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两家,不会被卷入底层阴宅的乱流之中。”
“多谢。”
我拱手抱拳,很是诚挚的说道:“多谢你替我保留阴阳,也希望你遇见我姐姐之后,能给她一段不那么苦难的时光。”
这一刻,三生邪神陷入了沉默。
直至,我要离开的那一刻,她才再度开口。
“命格有缺,我能补全三道,你,要接受我的考验吗?”
霎时间,我刚刚挪动的步伐突然间僵在了原地。
我回头看向邪神,不可思议道:“你是说?帮我补全三道天罡命格?”
“邪神大人,你,你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这一次,三生邪神没有说话。
紧接着,左侧的老者头颅,吐出一口雾气。
随着雾气的纠缠,我也渐渐失去了意识,魂魄,更像是飘向了九霄云外的未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