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嫣然眉头拧得更紧，目光落在孙贼上臂那片已经泛出暗青的淤伤上，淤青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扩散，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挫伤同样会影响身体状态，胳膊已经受创，你抬手格挡的时候，肌肉本身就会受疼痛牵制，测出来的数据是有偏差的，不算有效对照。”
戚嫣然不肯松口，据理力争，
“今天这一组数据已经拿到手了。
我们证实两件事：第一切断内气循环之后，肉身防护会大幅下降，带内气的攻击确实可以造成实质伤害；
第二躯体遭受剧痛冲击，能够动摇精神层面的禁锢屏障。
这两点已经足够写入实验记录，没必要继续拿身体冒险。”
场边一众弟子安安静静站在外围，望着孙贼胳膊上显眼的淤青，人人神色凝重，再也没有先前看热闹的心态。
先前还有人觉得这只是老师陪师姐喂招演练，到此刻大家才真正明白，这是一场以自身肉身作为样本的武道实证。
孙贼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青的上臂，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一阵刺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他心里清楚戚嫣然说得在理，手臂已经负伤，肌肉受力会产生本能的避让，再去做格挡测试，变量被额外增加，得到的结果确实会失真，达不到严谨的实验标准。
他沉默片刻，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体内那道内外双重禁锢依旧死死撑着，持续的精神消耗让他脑袋隐隐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说得对。
样本已经受损，继续测试格挡，变量混杂，得不出干净客观的数据。
那格挡这一项，今天暂且搁置。”
孙贼没有固执硬来，研究者的理性压过了继续试验的念头，
“但我们还可以做最后一个小观测，不挨打，只做动态移动。
我继续维持这套全封锁状态，你以带内气的攻势进行追击，看一看，在已经有皮肉伤痛的干扰之下，我的躲闪反应、心神续航会衰减到什么地步。
全程我只躲闪，不格挡，你点到即止。”
戚嫣然见他退了一步，没有再坚持硬接拳头，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
“好，就按这个来。
只要您出现头晕、心神摇晃，或是感觉枷锁快要撑不住，立刻喊停。”
“嗯。”
孙贼重新调整站姿，受伤的右臂刻意放松少许，避免肌肉绷紧牵扯淤青伤口。
内外两层禁锢纹丝不动，液化内气依旧阻滞在经脉之中，深层异变肌纤维继续被意念压制，神念全部内敛不外放。
伤痛带来的钝痛时时刻刻在刺激他的神经，这一份新的干扰，已经叠加在了原本的精神负担之上。
“开始吧。”
戚嫣然脚下垫步，体内内气流转全身，没有再出重拳轰击，拳脚起落都留了分寸，拳风掠过皮肤就会收力，只逼迫孙贼不断位移躲闪。
直拳、勾拳、侧踹，一招招接踵而至。
孙贼只能依靠脚步腾挪、侧身、转腰来避开攻势。
往日里，内气流转会滋养肌肉，身体本能会提前预警危险；
现在，预警没了，滋养也没了，每一次变向躲闪，全部要靠大脑下达指令再驱动躯体。
加上胳膊上的挫伤时不时传来刺痛，时不时分走他一部分专注力。
才短短十几招，孙贼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好几次，戚嫣然的拳脚贴着他的衣襟扫过。
体内被禁锢的力量躁动愈发猛烈，伤痛、持续对抗、精神透支三重压力堆到了一起。他必须分出更多心神去镇压体内那股想要冲破束缚的洪流。
“呼……”
又一次侧身躲开侧踹，孙贼脚下微微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失衡的瞬间，经脉之中的液化内气猛地向上冲撞，一丝微弱的力量不受控制从脚掌泄出，橡胶垫表层被轻轻震得微微震颤。
孙贼心中一凛，立刻追加精神投入，把外泄的苗头强行按下去。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维持禁锢的精神储备，已经快要见底。
戚嫣然敏锐捕捉到他脚步的迟滞，立刻收住攻势，向后跃出拉开距离。
“老师，已经出现力量外泄，您的精神快到极限了。”
孙贼胸口大幅度起伏，大口喘着气，浑身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层精神构筑出来的枷锁，已经薄得像一张绷紧的薄纸，再继续对抗，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到此为止。”
孙贼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沙哑。
话音落下，他不再硬扛，心念一动。
“嗡。”
那套压制了他许久的内外双重禁锢，轰然解除。
被阻滞许久的液化内气瞬间顺着经脉奔腾流转全身，温润的气流流过上臂淤青的位置，带来一阵暖洋洋的舒缓；
被压制的深层异变肌纤维彻底解放；
向内收拢的神念如同潮水一般向外铺开。
一瞬间，戚嫣然感官里面那股属于孙贼独有的厚重磅礴的压迫感，重新笼罩住整片演武场地。
晚风仿佛都为之凝滞。
枷锁卸下之后，积压的疲惫瞬间全部涌上来，孙贼微微垂着肩膀，站在原地调息，缓缓平复翻涌的气血。
场边围观的弟子鸦雀无声，望着这一幕，内心受到极大冲击。
他们过去只仰望孙贼那深不可测的强大，今天才亲眼看见，这位强者为了梳理、改良传统武术，甘愿给自己套上枷锁，以身试险，承受击打与伤痛。
戚嫣然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他手臂的淤青上，满脸担忧。
“胳膊伤得不轻，得赶紧处理。”
“无妨，只是皮下挫伤，没有伤筋动骨。”
孙贼摆了摆手，一边缓慢吐纳，借着重新流转起来的液化内气，一点点化解胳膊上的淤肿，
“今天收获已经很大，远超我的预期。”
他一边调息，一边复盘今天整场试验，低声和戚嫣然交流，声音刚好能让附近的弟子也听见。
“今天我们验证了好几件关键事实。
单纯调低力量上限，和强行掐断内气循环、压制肉身本能，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顺势调控，后者是反向对抗，精神消耗天差地别。
一旦内气循环彻底中断，武者就会失去内气带来的被动防护，哪怕自身肉身底子再好，也会变得极易受伤。
疼痛冲击会直接动摇精神意志，即便是极强的自控，也无法完全隔绝伤痛带来的干扰，压制状态存在崩溃风险。”
躯体的物理损伤，会额外增加精神负担。
身体的伤痛会抢夺心神资源，进一步压低人维持自我约束的上限。”
戚嫣然认真听着，不断在心里记下这些结论，
“这些结论，完全可以写进武院的实训教材。
告诫所有学员，实战之中一旦遭遇内气滞涩、气血受损的情况，千万不要硬撑死斗，优先撤离才是上策。”
“没错。”
孙贼点头，
“还有一点，也值得记录。
哪怕你明明白白知道理论上会发生什么，也不如亲身实测一遍。
很多隐藏的变量，只有肉身亲身经历才会暴露出来。
武道研究不能只靠脑子推演，也需要实证。”
说到这里，他看向场边一众神情肃穆的弟子。
“行了，都回去吧，今天的课程到此为止。”
他侧头看向戚嫣然，声音放缓了些，
“你把今晚全部交手、试验现象，完整口述记录下来，连同今天下午测力台的数据合并归档，明天带到研究中心来。”
戚嫣然一听，登时垮下脸，拖长了声音，
“啊——老师，今晚就要我做啊？”
孙贼抬了抬那只还没消肿的胳膊，淡淡道，
“怎么，你还让我做不成？”
看着老师一本正经抬着淤青胳膊的模样，戚嫣然撇撇嘴，小声嘟囔，
“老师，我严重怀疑你是在打击报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