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周末家教结束,落日把明家别墅的玻璃窗染成蜜色。
卜庆广把习题册收拢整齐,起身准备告辞。明晚妤依着旧时的礼数,恭恭敬敬站起来送客,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淡淡的,刻意和他隔开一步距离。
“辛苦学长。”
她声音很轻,垂着眼,不敢和他长久对视。方才上课,他俯身讲解题目时的气息、指尖无意的触碰,还残留在感官里,搅得她心神纷乱。
卜庆广拎起帆布包,走到玄关,明母恰好从客厅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庆广,晚妤落下的功课实在太多,只靠周末一节课根本赶不上进度。我们想和你商量,能不能工作日放学之后,也做短时的课后辅导?不用很长,每天一到一个半小时就可以,酬劳我们按天数另算。”
卜庆广脚步顿住。
他本来只是想找一份兼职填补生活费,被家里停卡之后,这份家教是他稳定的收入来源。理智上他该考量自己大学的课业、社团。可余光瞥到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神色有些无措的明晚妤,心底那点犹豫悄无声息散了大半。
他想起课上的巨大反差。
做文言文阅读,她一眼看穿主旨,作答比参考答案还要雅致老道;做数学逻辑计算题,推演行云流水。可一转去英语单词、物理公式,一双清澈的眼睛便一片茫然,像捧着天书。又记起明妈妈提起,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从前长期自闭失语,荒废数年时光,才会留级读高二。
“可以。”卜庆广应下来,“我没课的傍晚就过来,大学课程不冲突。”
明晚妤听见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颤。
以后,每一天放学结束,她都要和他独处一室。
前世那些朝夕相伴的记忆翻涌上来,欢喜和恐惧同时攥住她。欢喜可以多见他,恐惧自己会再次沉沦,重蹈那一场偏执毁灭性的结局。她攥紧袖口,指甲微微陷进布料,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头垂得更低。
谈妥时间,卜庆广便离开了明家。
接下来的工作日就此开启每日课后辅导。
高中放学的暮色总是来得很快。
明晚妤从学校回来,换下校服,简单吃过晚饭,就会坐到二楼书房等候。窗外暮色沉沉,路灯一点点亮起。卜庆广结束大学的课程,便会驱车过来明家,直接进二楼书房,不需要踏入高中校园半步。
没有走廊人群里的仓促偶遇,所有相遇,都锁在这间安静封闭的书房之中。
第一天课后辅导。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明晚妤已经提前摊开书本等候。桌面一边,语文、数学习题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漂亮;另一边英语练习册大片空白,刺眼无比。
卜庆广拉开椅子,就坐在她身侧,距离比周末大课还要近。
“放学累不累。”他放下背包,随口闲谈,少年的声线褪去周末的客套,多了几分日常的松弛。
明晚妤微微摇头:“还好。校内课业,有些能懂,很多依旧不解。”
她说话带着一丝古人的措辞习惯,不似普通高二少女的活泼跳脱,沉静内敛。
卜庆广翻开她今日学校带回来的卷子。文言部分几乎满分,大题思路精妙。可英语试卷上面大片空白,零星写上去的几个字母,也写得歪歪扭扭。
“我们不赶进度。”卜庆广指尖点在试卷上,“每天课后,一半时间巩固学校今天学过的内容,一半时间补你缺失的基础。”
每日课后的相处,便是这样拉开序幕。
大多数时候是安安静静的。
暮色漫进书房,房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遇到古文阅读,反倒变成明晚妤占上风。遇到晦涩的史传文段,卜庆广偶尔会卡壳,明晚妤便能轻声缓缓讲解典故,引经据典,条理清晰。那一刻,卜庆广会侧过头看她。少女眼眸发亮,整个人都鲜活起来,那是独属于跨越一世的底蕴,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留级高中生该有的学识。
每到这时,卜庆广心底的好奇与在意就加重一分。
可切换到英语、现代理科,光芒便从她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无措。
卜庆广便耐下心,一点点拆解。有时候讲两三遍,她依旧理不清现代知识的逻辑,眉头微微蹙起,透着一点无助。
本能的力量不受控制。
当他凑近,雪松一样清浅的气息笼罩过来,明晚妤身体就会下意识微微往他的方向偏过去,魂魄深处的熟悉感在叫嚣,想要靠近这份久违的温暖。
可仅仅一两秒,前世寺庙礼佛、替嫁闹剧、牢狱幽禁、青灯赎罪的画面轰然闯入脑海。
她身体又会猛地往后缩,悄悄拉开椅子,脊背绷紧,刻意隔开距离。
一日又一日,日日上演这种矛盾。
卜庆广全部看在眼里。
他能捕捉到她下意识的靠近,也能看见她瞬间的退缩躲闪。他只当是她过去自闭留下的防备心理——好不容易愿意接纳别人,内心又极度缺乏安全感,靠近之后就会本能害怕受伤。
他是万花丛中过的花花公子,对别的女生,向来懂得顺势撩拨。可对着明晚妤,他不敢冒进。心疼盖过了玩味,只愿意慢慢来,一点点消融她心里筑起的高墙。
有一日傍晚,天降小雨。
雨丝敲打着书房玻璃窗,朦朦胧胧。
课后辅导大半结束,明家佣人端来两杯热牛奶放在桌角。
卜庆广讲完一道基础例题,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往返两边学校,也有几分倦意。
“今天就到这里?”他看向身旁少女。
明晚妤看向窗外淅沥的雨,轻声道:“外面下雨,路上小心。”
平平淡淡的一句叮嘱,是她极少流露出来的关心。
卜庆广抬眼望她,昏黄台灯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阴影。他心里微动,打趣了一句:“天天过来给你补课,就只有一句路上小心?”
明晚妤一僵,立刻又缩回那副疏离恭谨的模样,闭口不再说话。
卜庆广见状,轻轻失笑。
他看得明白。
她不是冷漠无情。
是心里有一道打不开的锁。明明心里在意,却拼命逼迫自己,不许流露半分。
收拾书本的时候,卜庆广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几张自己整理的简易英语基础卡片,推到她的面前:“这是我大学抽空整理的,放学没事可以翻翻看,不用有压力。”
卡片字迹利落,上面是最简单的字母、音标。
明晚妤垂眸看着那几张卡片,指尖轻轻碰到纸质边缘,温热触感传过来。
心底又甜又涩。
往后日复一日的课后黄昏。
雨天、晴天、落日、薄暮。
两人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