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僵持还在继续。
烛火摇摇晃晃,将两道对峙的帝王身影拉得又沉又冷。
南宫景红衣立在殿中,眼底偏执未散,目光死死锁着凤云身后的林兰蝶,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他今夜闯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争一时口舌,而是要撕开她刻意安稳的假象,让她直面自己刻入骨血的本能——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他。
凤云将林兰蝶护在身后,脊背挺拔,周身温润的气场尽数敛去,只剩太子独有的冷硬威仪。
他不愿在后宫动干戈,更不想因为私人纠葛,立刻点燃两国战火。可南宫景步步紧逼、执意纠缠,已然踩过了他所有底线。
“景帝滞留凤宫深夜不走,执意惊扰皇室公主。”凤云声音沉得发冷,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警告,“真要逼我唤禁军围殿,将你私闯后宫之事摆上台面,闹得两国朝堂难堪?”
这话不是恐吓。
他身为凤国储君,镇守后宫、规制外宾,本就是分内权责。
南宫景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色,他心知今夜时机未到。
他如今身在凤国使团驻地,孤身涉入后宫,真闹到禁军围殿,只会落得鲁莽越矩的名声,反而不利于日后步步筹谋。
可他走,也绝不会狼狈退让。
他抬眼,越过凤云,深深看向躲在后面的林兰蝶。
她垂着头,肩头微微发抖,眼眶通红,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触即碎。
南宫景眸光温柔一瞬,又迅速覆上偏执的暗沉,语气低缓,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小蝶儿,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你的本能、你的过往、你的名分,都告诉我——你是我的人。”
“我不急。我等你想起来,也等你归位。”
说完,他不再看凤云,转身步履从容走向窗边,身形一跃,悄无声息融入沉沉夜色。
那缕独属于他的冷冽龙涎香,却久久滞留在殿内,散不去,擦不掉,像他烙印在她生命里的牵绊,根深蒂固。
殿门彻底安静下来。
紧绷到窒息的对峙终于落幕,可林兰蝶浑身的力气,也跟着彻底抽干了。
刚才情绪大起大落,心慌、愧疚、拉扯、惶恐层层碾压,让她脑袋一阵阵发空。
她原本只是心绪纷乱,可此刻松弛下来,身体的异样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胃里莫名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上涌,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四肢软得抬不起来,头也昏沉发晕,连站着都微微打晃。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微微弯腰,压住那股突如其来的反胃感,呼吸轻轻发颤。
凤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方才对峙紧绷,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南宫景身上,尚且顾不上细看她状态。此刻风波暂歇,他一回头,心瞬间揪紧。
方才还只是落泪委屈的小姑娘,此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眼底蒙着一层虚浮的水光,整个人摇摇欲坠,看着格外虚弱。
“蝶妹?”
凤云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扶住她发软的胳膊,掌心触到她微凉的肌肤,眉头瞬间皱起。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林兰蝶不敢抬头,怕他看出眼底的慌乱,也怕自己压不住那阵恶心,只能轻轻摇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虚弱:“没、没事……就是刚才太慌了,有点头晕。”
她以为只是情绪过激后的正常反应,缓一缓就会好。
可下一秒,又是一阵强烈的反胃涌上来,她立刻偏过头,屏住呼吸,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下那股想要干呕的冲动。
这反应太真实,太反常。
凤云哪里看不出问题。
今夜她虽心神受扰,却也不至于虚弱到这般地步。她这一年在他照料下,身子虽不算强健,却素来安稳,从未有过这般莫名头晕反胃、体虚乏力的样子。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深的疑虑,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轻轻扶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将她带到软榻边坐下。
他动作极轻,温柔依旧,可心底早已暗暗绷紧了弦。
“先坐着歇歇,别硬撑。”
他替她拢好散落的鬓发,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脖颈,一片微凉虚汗。
林兰蝶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缓气,整个人昏沉无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方才南宫景偏执深情的眼神、那句不肯罢休的等待、那些突然闪回的亲密碎片。
一边是凤云日复一日的温柔庇护、不离不弃的安稳、自己满心依赖的如今。
她知道自己是亏欠的。
亏欠凤云的真心,亏欠他毫无保留的守护。
可她控制不住灵魂深处那点刻死的熟稔,控制不住对南宫景莫名的心软与酸涩。
两种情绪反复撕扯,让她心口又闷又堵,连带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重。
胃里频频反酸,浑身酸软嗜睡,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凤云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隐忍难受的模样,目光沉沉,心底疑虑越来越重。
最近几日,他其实早就发现了端倪。
她晨起总是恹恹无力,胃口变差,偏爱嗜睡,从前爱逛的御园也懒得去,只是他只当是深宫烦闷、心绪郁结,未曾多想。
直到今夜,这般突如其来的头晕反胃、体虚气弱,彻底不对劲。
寻常心慌受惊,绝不会带出这般明显的躯体症状。
凤云不敢再大意。
他怕看出什么问题,更怕查出自己不敢预想的结果。
可他不能赌,更不能让她独自硬扛。
他抬手,替她盖好薄毯,语气温柔安抚:“你躺着歇一会,我去让人端杯温水过来。”
林兰蝶无力点头,闭着眼任由那阵阵眩晕与反胃反复侵袭。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看似普通的体虚难受,根本不是心绪不宁所致。
是命运悄然埋下的最大孽缘与羁绊。
是她顶着的景后名分,悄悄孕育出的、属于今生唯一安稳的血脉。
凤云转身走出殿外,站在廊下,夜风一吹,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
他避开殿内宫人,抬手压低声音,对着暗处潜伏的暗卫低声吩咐:
“即刻密传太医院院正,悄无声息入公主殿。”
“不许惊动任何人,不许泄露半分风声。”
“只说公主体虚失眠,需要私下诊脉调理。”
暗卫应声退去,转瞬融入夜色。
凤云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夜空,心口沉沉下坠。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大胆又惶恐的猜测,不敢确认,却又挥之不去。
如果真的是……
那他们三人之间无解的死局,从此再无退路。
名分、爱恨、家国、血脉,会彻底死死缠在一起。
他护得住她一时安稳,却再也护不住她一生坦荡。
殿内,烛火微摇。
林兰蝶蜷缩在软榻上,单手轻轻抵着小腹,眉头微蹙,无意识地抵御着身体的酸软不适。
她尚且懵懂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