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凤宫万籁俱寂,层层宫墙锁尽风月,只剩一地清冷月色。
御书房的灯火孤高明亮,凤云久坐案前,指尖碾过一纸奏折,眉目温雅沉静,可心底那一缕疑虑,自白日御园一见,便始终悬而不落。
他看得清楚。
蝶妹望见南宫景的那一刻,不是惧,是乱。
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深入魂魄的共振与慌张。
凤云不愿猜忌,可深宫无风,人心有浪,那份反常的悸动,让他心底悄然落下一抹不安,沉沉蛰伏。
而公主寝殿之内,烛火温柔摇曳,轻纱垂幔隔绝了深宫寒凉,拢出一室柔软的暖。
林兰蝶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立在窗前。
晚风徐徐拂来,撩起她鬓边柔软的发丝,心口却始终闷闷发堵。白日那抹帝王的红衣绝色,那道低沉磁性的声线,一次次在脑海里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她愧对凤云。
他予她至高尊荣、万般纵容、一世安稳,可她的心,却会为一个世仇敌君莫名酸涩、莫名心慌、莫名失神。
她不懂缘由,只当是自己心性不稳,却不知——那是被强行剥离、深埋封存的前尘情根,正在暗夜里疯狂复苏,一寸寸挣开枷锁。
正当她指尖轻按心口、心神纷乱之际,窗外夜风忽的一滞。
无声无息,一道挺拔黑影翻窗落殿,步履轻得近乎无痕。
不等林兰蝶转头惊呼,一股清冽霸道的龙涎冷香骤然笼罩周身。
下一瞬,一双微凉、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猝不及防覆上她的双眼。
黑暗轰然吞没视线。
是彻底、密闭、温柔又强势的禁锢。
他挡在她身后,身形高大挺拔,将她整个人圈在窗前与他怀里,牢牢锁进自己的方寸领地。胸膛紧贴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层层熨帖上来,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却又温柔得近乎缱绻。
所有退路、所有躲闪、所有理智,尽数被他封死。
林兰蝶浑身骤然僵硬,呼吸猛地一乱,指尖瞬间蜷缩绷紧,本能想要挣扎:“谁——!”
耳边落下一阵极轻、极蛊惑的低笑。
嗓音低沉慵懒,贴着她耳廓滚过,温热气息扫过细腻耳垂,酥麻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猜猜,我是谁?”
戏谑、纵容、熟稔,是独独只对她展露的、无人见过的温柔顽劣。
这一句问话落下的刹那。
轰然——
无数尘封数年的画面,狠狠撞碎她空白的脑海!
不是零碎陌生的片段。
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问句。
亦是两人独处,亦是他悄无声息来到她身侧,亦是这样一双大手,轻轻覆住她的眼,将她圈在怀里,含笑低声逗她:
“猜猜,我是谁?”
年少的她彼时懵懂狡黠,毫无顾忌,唇角弯着软软笑意,毫不犹豫回他:“阿景。”
彼时少年帝王眼底盛满漫天星光与独独予她的宠溺,低笑耍赖:“是也不是,再猜一次。”
她故意装傻不语,他便俯身抵着她耳畔,温柔又霸道,字字滚烫笃定——
“我是你男人。”
一幕幕旧影重叠今夕,少年的温柔、年少的亲昵、无人知晓的私藏爱恋,顺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熟悉的气息、他熟到入骨的语调,疯狂涌入脑海。
记忆依旧是空白的,可身体记得、魂魄记得、骨血记得。
无需思考,无需迟疑,不受失忆禁锢,不受世仇礼法束缚。
在他掌心遮眸的黑暗里,在他独独予她的温柔蛊惑里。
林兰蝶唇瓣微颤,近乎本能,轻轻脱口而出——
“阿景。”
二字极轻,极软,带着一丝不自知的依赖与熟稔,落得温柔又荒唐。
身后的南宫景,覆在她眼上的指尖骤然微顿。
墨色深眸里掠过一瞬极亮、极滚烫的光,是隐忍一年、相思成疾、执念落地的狂喜,转瞬又被他压成温柔腹黑的戏谑。
果然。
她什么都忘了。
却唯独不会忘了唤他阿景。
哪怕丢了记忆、换了身份、守着别人的安稳,她灵魂最深处的归属,永远是他。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中,胸膛彻底贴合她背脊,牢牢困住,不肯松开半分。温热呼吸尽数缠在她耳侧,嗓音慵懒带笑,故意逗她,一字不差复刻当年光景:
“是也不是。”
“再猜一次。”
林兰蝶彻底乱了。
眼底水光汹涌,脑海里画面疯狂重叠。
眼前是敌君,过往是良人。
她是凤国公主,他是景帝,世仇相隔,礼法不许,分寸不容。
可此刻被他圈在怀里、遮住双眼、密闭暧昧的方寸天地里,所有规矩、所有忌惮、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她喉咙发紧,心跳错乱,浑身微微轻颤,竟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看着她茫然无措、心慌发软、彻底被旧日羁绊拿捏住的模样,南宫景唇角勾起一抹偏执又绝色的笑。
他微微垂首,薄唇几乎蹭过她泛红的耳廓,语调压低,滚烫霸道,带着入骨占有,重复那句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私密情话:
“猜不到?”
“那我告诉你。”
“我是你男人。”
五字落地,温柔沉戾,笃定无悔,横跨岁月,击穿所有伪装。
林兰蝶浑身一颤,眼底泪水瞬间崩落,顺着眼尾滑落,浸湿他微凉的指缝。
羞耻、慌乱、愧疚、酸涩、深埋的爱意,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她想推开他,想厉声呵斥他逾矩,想提醒自己男女有别、世仇不共戴天、她喜欢凤云。
可眼泪先流出,半点推拒不出。
黑暗被他掌控,呼吸被他缠绕,心跳被他牵引。
他缓缓松开覆在她眼眸上的手。
光亮重回眼底的一瞬,她抬眸撞进他那双深邃似海、盛满偏执深情的眼。
南宫景垂眸凝她,指腹极其轻柔、极其贪恋地,细细拭去她颊边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眼底却是势在必得的掠夺。
“兰蝶。”
“你失忆忘尽前尘,忘了山河相向,忘了月下私诺,忘了岁岁相守。”
“可你本能不会骗我。”
“只要我遮住你的眼,隔绝这世间身份礼法、朝堂纷争、旁人安稳——”
“你永远第一时间,认得我。”
他俯身逼近,将她彻底困在窗沿与自己之间,咫尺相贴,气息纠缠,暧昧疯长到极致。
“你的记忆能封。”
“你的心,封不住。”
寝殿之内,夜色缠绵,情愫暗涌,禁忌的亲昵无声滋生,缠得人窒息沉沦。
而遥远深宫尽头。
御书房烛火无风自动,剧烈摇晃。
凤云握笔的指尖猛地收紧,墨色重重晕开,染黑一纸山河。
心底那一缕浅浅不安,骤然膨胀成滔天阴霾。
公主寝殿,太过安静。
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让人心底发冷。
他放下朱笔,起身跨步,衣袂沉冷,朝着那片灯火温柔的寝殿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