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辰时,日光正好,太子府的月季花开了满园,阿芳正带着李富贵跟小叔坐在花园的一个沙坑里玩沙土,宋清月心情闲适地坐在藤编的遥遥椅里翻看最新一期《大周生活报》。
这一期的头版头条乃是一桩京城某官员家的仆从状告主人家下药迷奸的案件。大约就是一个丫鬟被主家少爷看上了,想收她做通房,那丫头没同意。像她那样得脸的大丫鬟,月钱不低,安安稳稳干到二十、二十五岁,能攒不少钱,到时候找个管事或是富户嫁了,欢欢喜喜,圆圆满满。要是做了通房就要喝那有毒的避子汤,有碍寿命不说,万一不小心怀了,强行滑胎可是要丢命的。她才不当什么劳什子通房丫头。
没想到,不过几日,却是叫那少爷寻了机会,下药迷晕了,被强行收了房。
次日那丫头醒来,不但哭天抢地,要死要活,还跟想要灌她避子汤的婆子打了起来。主家夫人被气个半死,奈何却是不敢随意打骂,万一被告到雇工联合会,她家老爷少不得要吃弹劾。
于是主家夫人只好头疼地承诺那丫头,等少爷日后成了亲,娶了妻,必定抬她做贵妾。
谁知那丫头根本不屑做少爷的小妾,张口就要三百两纹银,并且要主家给她安排一门亲事,不然她就上雇工联合会告他们。
那主家夫人听那丫头居然不仅不屑当她儿子小妾,居然还狮子大开口,要这么多钱,气得原地爆炸,恨不得当场叫人把那丫头打一顿,摄于雇工联合会的淫威没敢下手,想着后头怎么找个理由、寻个错处,花个五十两银子就把那倔丫头打发了。
于是她假意推脱说需要先跟家主老爷商量商量,稳住了那丫头。谁知道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听闻那丫头不仅不愿跟了自己,居然还想嫁给旁的男人,当即气得冲进那丫头房里,一脚踹到那丫头的心窝上。
那丫头被踹得不轻,胸口乌青一片,脑袋也磕破了,尾椎骨也疼得站都站不起来。那主家夫人当下慌得不行,第一时间便是想要将那丫头关起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瞒下此事,等那丫头死了,借口她生病病死的,拖出去草草葬了,还能省下五十两银子。
谁成想,府里的下人们见主家不仅不给请大夫,居然还想拖着让她自个儿病死,,一则对主家心生怨怼,二则看着她活活被主家害死,心有不忍,便一起合计着偷偷给那丫头请个大夫。那丫头之前是夫人跟前的脸的大丫鬟,一个月二两五钱银子,再加上过年过节夫人赏的,她一年少说能攒三四十两银子。她不缺这点请郎中的钱。次日,采买趁着外出购买当日新鲜瓜果蔬菜的时候,顺道去了请了个大夫,偷摸着送去关那丫头的屋里。
那大夫一瞧那丫头的惨状大惊失色,再加上小丫头的含泪控诉,大夫瞧完病,转头就跑到妇科医学院告状去了。
妇科医学院的学生于是把事情告到院长姜子正处,姜子正不敢耽搁,又立刻报到雇工联合会。雇工联合会立刻派人去应天府衙门状告那主家谋杀家仆。
谋杀可是大罪,现如今,就算是贱籍、奴籍的仆从也是不可以随随便便想杀打就打,想杀就杀的。如果下人犯罪,主家可以发卖,可以解雇,可以告去府衙,就是不能动私刑。
于是这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有上进心的顺天府府尹小苏大人高度重视雇工联合会的每一次告状,并未交给推官处理,带了十来个捕快,以及雇工联合会找来的十几个打手,浩浩荡荡找上门去解救那可怜的小丫鬟。
那主家夫人根本没想到,这事怎么就让顺天府知道了?!
当即吓破了胆,立刻找来小丫头,说是答应给她三百两,放她出府去,求她看在往日的情分,赶紧撤诉,毕竟主仆一场,这夫人从前确实对这丫头不错。
可这小丫头差点就死了,夫人这时候居然还敢提往日情分,她当然不答应。
这么着,两边便开始打官司。那小丫头一开始还不愿意提及自己已经被少爷下药迷监的事情,之说自己拒绝了少爷想收自己做通房的提议,故而被少爷怀恨在心,因而施暴于她。
那少爷恨得牙痒,当即污蔑这丫鬟偷了自己的东西,自己一生气才不小心误伤了她。
小丫头听少爷非但不认错,居然还倒打一耙,污蔑自己偷东西,当即气得再没了顾忌,将那少爷下药迷监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
顺天府尹去小丫头房中搜查一遍,又盘问了府中其它下人,当即判定小丫头所述为真,少爷污蔑为假。
事件的来龙去脉清楚了,强奸、伤人、监禁的罪无疑成立,但是否存在故意杀人的嫌疑却是案件争论的焦点。
一部分官员认为少爷那一脚并非有意杀害,而且只要即使请了大夫,那一脚也不至于真害那丫头的性命,但另外一部分认为,主家夫人将病人故意关起来,故意不让她请大夫,若是没有家中其它雇工的帮助,这丫头必死无疑,涉嫌故意杀人罪。
因着定罪存在争议,已经由应天府衙门转交到大理寺复审,由大理寺给出最终判定。
报道就此终止,宋清月看得意犹未尽。
大理寺怎么判刑,她无意干涉,反正强健、伤人、监禁三项罪名压下来,这少爷少说是要被判去挖煤的,那主家夫人少说是个流放,若是被判了故意杀人,就要拉到菜市口砍脑袋。
至于这家那个做官的老爷,要看大理寺能不能找出他知晓家里有个受重伤的小丫鬟被非法监禁的证据。若是可以找到,那便是从犯,便是知情不报,一样要被判流放;若不能找到,这官老爷也要被弹劾治家不严,丢官罢职在所难免。
这家子算是彻底玩完了。
宋清月只是在想那一家子帮过小丫头的仆人最后肯定是要被遣散的。因着他们的善良,丢了饭碗可不好。
如果人因为善良而最后付出巨大的代价,社会不能为他们善良的举动兜底,以后谁还敢善良?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这些人宋清月肯定是要出手帮他们的,但是她个人的行为太过局限,还得上升到大周法度的层面。
颁发一个“仁善之民”的称号?
或是在大周律里加上一条强制N 1解雇条款?感觉N 1有点太少了呢,作为曾经的996打工牛马,她太明白那丫头当初为何要求三百两解雇费了。
那丫头一个月的月钱是二两五,一年就是三十两,她今年十六岁,若是没有被少爷玷污,少说还能在主家干十年,若是嫁个前院管事或是小斯,则还能干更久。三十两乘以十年,就是三百两。
这么一算,那丫头当初可一点没有狮子大开口。
要不她在大周律里加一条,因主家获罪而被遣散的家奴,可平分主家家产的三分之一?
还有啊,有些案件中,主家获罪了,家中仆人们也要跟着被流放、或者被罚去挖煤、修路服徭役什么的,宋清月也觉得不大合理。
公司大老板获罪,为何要打工人一起遭殃?
她想着,等李昭晚间回府了,她定要找他说道说道。
之后,她便又翻开报纸的下一页,打算看看带图片的广告页。
自从皇帝南巡归来,带回了一些藤竹椅子和棕榈床,这些玩意儿便在京城卖疯了,《大周生活报》最近几乎期期都有这两种产品的广告。这事儿宋清月倒是知晓,孟家卖藤椅卖得风生水起,宁家卖棕榈床卖得红红火火,皇帝偶尔也给这两个外戚一些甜果子吃。
之后,她便瞧见了太原她开的那家昭月综合商场的广告。
说是在商场的一楼新增了米面粮油兑换处,昭月车马行的公共马车更是新增了从太原周边的村落直达这家综合商场的线路。
这般,那些住在太原周边村镇的农民,可以带着自家产出的米面粮油,在综合商场的一楼换成银钱铜板,之后进到商场进行购物,比赶集还方便。
最重要的是,这广告里对比了昭月商场与太原城其余米面粮油行的收购价,比别处高半成呢。
宋清月挑眉,心说这位综合商场的cEo,一个叫苏苏的小丫头,干的不错啊!她要提拔她来京城和天津开设新的综合商场。
啊对了,还有她心心念念的贵州酸枣糕,这东西要叫综合超市的糖果店上架。
说干就干,这就让人去电报站,拍封电报给苏苏,让她找贵州那几个公子聊聊,看看贵州还有什么好东西,最好自家那位在贵州的大哥也能分一杯羹。
啊对了,今年是大周官员的考评年,过年今年,大哥宋城海的官位应该是要动一动了。
傍晚时分,李昭踩着日落的余晖回了家,宋清月立刻就跟李昭说了说她关于家仆要跟着主家一起获罪被罚的这一条款的质疑。
李昭听后立刻摇头:“有的主家做恶,那家仆也不是好人。仗着主家权势,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的下人多了去了,这就是为何朝廷规定,主家获罪,家里仆人也要跟着流放的缘由。他们在主家好吃好喝地呆着,不必担心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不必头顶烈日背朝天地下地干活,不必承担赋税,就是被主家的权势庇佑的一群人。祸不及家人的前提乃是惠不及家人。再说了,那么多的龌龊事,难道都是主家亲自干的?”
原来是这样,这古代家仆跟现代打工人还是不太一样的哈。
宋清月想了想道:“话虽是这样说吧,那个户科右给事中的案子你看了没?”
李昭摇头,今天得着信,说是河南北边有旱灾,浙江南边有涝灾,那么大一个大周,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地方遭灾。百姓交税的意义何在?父母官存在的意义何在?不就是指望着灾年的时候朝廷能有救济嘛。
万世明君是那么好当的?
李昭回府陪宋清月用了晚膳,说不准待会还得回去跟内阁商讨对策,他哪有功夫管大理寺的案子。
宋清月立刻把大周生活报拿过去让他瞧。
李昭速速扫过一遍报纸,便道:“这案子不涉及贪腐,不会抄家罚没家产,也不会牵连无辜的家仆。”
“那那些帮助了小丫头的家仆怎么办?他们帮了一次这姑娘,相当于是出卖了主家,要丢饭碗的!”宋清月很是在意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