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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守拙却不赞同:“高门世家,向来只会嘴上空谈仁义。拿来标榜自己可以,真要叫他们为百姓割舍分毫利益,绝无可能。”

“他们的子弟自幼浸在门第利害之中,耳濡目染皆是自家的荣华。” 田守拙说,“想让他们生出为民之心,谈何容易。”

“田先生这话,对不少世家子弟是不假。” 李青石说,“但并非人人都是这般。涞水县令王旭,本就是太原王氏旁支。去年灾荒,他强压粮户放粮。今年又严查贪吏、平价放粮赈灾,不知得罪了多少豪强。他这般作为,可不是为了自家门第。”

“北朝陈郡袁氏的袁聿修,一门世代显贵,主政一方时境内安定,离任之时百姓沿路相送,从不借着门第牟利。”

“赵郡李氏的李士谦,家中富足,灾年拿出粮食接济乡邻,有人无力偿还,他便直接烧掉借据。 世家的门第是死的,人心是活的。门第能养出自私贪利之徒,也一样能养出愿意体恤百姓的人。”

举完这几个例子,李青石对他说道:“既然有这样的人,便说明人心是可以引导的。世家子弟手握家世权势,远胜过寻常寒门子弟。若是能把他们往善路上引,教他们懂利民之理,将来他们能做成的事,可比普通人多得多。”

田守拙摇了摇头:“有特例,终究只是少数。权势最是惑人,今日教他向善,来日手握权柄、面对大利诱惑,先前的教化,未必扛得住。单凭几句道理,哪里守得住人心?”

李青石闻言,却没有退让:“先生说得没错。可想要做成利天下的大事,本就不是靠一两个人,要许许多多的人一同发力。如今天下财货、权柄大半都攥在世家手里。既然如此,为何不试着在他们中间,培育出愿意利民的同道?只要咱们能教化出更多这样的人,这世道总会慢慢改观。”

田守拙思索了很久,抬眼看向李青石:“书院之中,育人施教之事,皆由你决断?”

“没错。”李青石说,“朝廷没有派驻任何官员指手画脚,如何施教、如何设置规矩,全由小子说了算。”

说完这句话,李青石有些心虚。

他自己便是食朝廷俸禄的六品承议郎,讲道理,应该算朝廷派驻的人吧……

好在田守拙并未纠结他这一重官身,眼下看重的,终究是他身为义九龄弟子、墨家一脉的身份。

“李先生所言,似乎也有道理。”田守拙说,“老朽回去之后,同三派商议一番。若此法可行,便由老朽亲自带人前来书院,助你一同育人。”

李青石大喜,赶紧接话:“若是商议妥当,诸位同门前来,待遇上我这里自有安排。凡是来书院任教的,一概依照书院现有先生的待遇发放份例,俸钱都从学子的束修里面支取。”

田守拙摆摆手:“墨家前来,不为薪俸,只为道义。”

李青石却一脸认真:“正为坚守道义,才更要生活无忧。若是日日为衣食发愁,又哪里有余力专心传道授业?”

田守拙不再多言,起身拱手:“今日便说到这里,能否成行,要看商议结果。若是有缘,你我自有再见之日。”

李青石连忙起身回礼,送他到院门外,目送田守拙转身,沿着村路慢慢远去。

合上院门,转身回到院中,脸上压不住的欢喜得意。

等书院建好,来求学的学子肯定越来越多。他之前还在发愁,到时候事情一大堆,想想都觉得累。

倘若墨家能派精通技艺的匠人前来助教,他便能省下不少心力,继续过自在清闲的日子。

一想起刚才自己灵光一闪想出这个法子,心里就美滋滋的。

墨家传承千年,在营造、制器、工艺诸般本事上底蕴深厚,藏着无数旁人难以企及的诀窍。

他自己,不过是晓得些零碎道理、纸上空谈而已。

有墨家这股力量加进来,用不了多久,书院便能脱胎换骨,成为大唐数一数二的治学之地。

不过墨家之人来书院,肯定不止传授手艺,免不了也要讲墨家的学说义理。

最好先上一道奏折,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禀报上去,提前说清原委,免得日后生出是非。

想到这里,他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一封奏折,仔细封好,托王虎送到长安。

学堂里,崔景澄这几天十分志得意满。

三十多个同窗,绝大多数都是破衣烂衫,还维持着世家体面的没有几个。

他们兄弟三人往人群中一站,那就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不少同窗都有意恭维,一口一个崔兄叫得亲热。

平时的杂事,都有人主动上前帮着打理。

没几天,俨然有一种他才是这群学子之首的味道。

今天上午上完课,崔景澄还没走出教室,卢一伟便凑了上来。

“崔兄,前些日子我花钱大手大脚了些。如今想买些格物实验用的东西,怎奈囊中羞涩,能不能先借我五贯?族里的钱一送到,我立刻归还。”

崔景澄一听,不过区区五贯,哪里放在心上。

他一口应下,转身回了宿舍,从自己的钱箱里取出五贯,交到卢一伟手上。

“你们拿我当兄弟,你们有难处,我怎可能不帮。”崔景澄说,“这些钱先用着,不够再说。”

卢一伟接过钱,当着众同窗的面,大声夸赞:“崔兄胸襟开阔,待人实在热忱,有这般同窗,真是我等幸事!”

这话一出,边上的同窗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

有人见崔景澄这般好说话,心思一动,上前试探:“崔兄,我手头也紧,不知能否借我三贯?”

崔景澄二话没说,又拿出三贯。“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么客气。”

话音刚落,又一人紧跟着开口:“崔兄,我也想借两贯,等家里送钱来便还!”

上前开口借钱的人接连不断,崔景澄渐渐犹豫了起来。

这一百多贯,是他们兄弟三人的生活费,要撑到族里下次送钱过来,经不起这么散出去。

可耳边全是众人的奉承夸赞,他放不下世家子弟的体面,不好当众回绝,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外拿。

不过片刻功夫,钱箱里的铜钱,就少了大半。

他强压下心底的肉痛,脸上依旧摆出慷慨的模样:“都是兄弟,些许钱财,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