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村如此大的动作,终究还是被刘满仓看在了眼里。
他站在拒马河对岸,远远看着河东村南边坡上那片工地。
土坡上,二十多号人正在挖窑、运土、搬石,人来人往,比收秋的时候还热闹。
柳大带着几个木匠在坡下搭棚子,叮叮当当的斧凿声隔着河都能听见。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天冷了,不知为何,他最近有些怕冷。
往年这个时候,他还能穿件夹袄在村里转上大半天。
今年不行了,风一吹,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这些日子,他晚上总是睡不踏实,无缘无故就会半夜惊醒。
醒了就再难睡回去,只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想得最多的,还是那几个老家伙。
周边几个村子的村长,基本都是他的同龄人。
当年先后当上村正的时候,谁都还是三十出头的壮年。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一个个都成了老头子。
这些年,为了水、为了地、为了救济粮、为了一口气,他们几个斗了多少回。
可回头想想,斗来斗去,争的不过是让各自的村子多活几个人。
这两年,因为李青石的到来,几个村子或多或少都受到他的影响,日子也在一天天改变。
水车有了,梯田开了,油坊榨出油了,羊毛也纺成线了。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都不是他们这群老人琢磨出来的。
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守住村子,让村子别散、尽量别饿死人。
可要让村子过得好、往前走,他们已经做不到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差。
每天早上起来,手指头都是僵的,得活动好一阵才能攥住东西。
他没跟任何人说,刘三不知道,张大有不知道,村里人更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他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腰一天比一天弯,也只当他是岁数大了,操心操的。
前几日他去镇上,路过济安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进去。
村子刚遭了灾,库里那点底子,他一文都没舍得动。
这两年村里添了不少孩子,一个个活蹦乱跳,他看得开心。
那些钱,还是留给这些孩子,让他们熬过这个灾年吧。
而自己已经活了六十年,值了。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等他走了以后,村子该怎么往前走。
刘三是个好孩子,听话、勤快,让干什么干什么。
可也只有这些优点,其余的,全是缺点,尤其是那个脑袋,从来不用。
张大有有胆识,有能力,是接他班的不二人选。
可张大有的见识,终究比李青石差了一大截,
张大有也能像他一样,带着村民守住村子,不让人饿死。
却做不到像李青石那样,一步步带着村子往前走,让日子越过越好。
他不想有一天,河东村大鱼大肉过得有滋有味,而河西村还在稀粥饼子艰难地熬着。
他在河边想了很久,下定了决心,然后站起来。
站的时候很吃力,手在石头上撑了一下,才慢慢直起身。
他没有往村子里走,而是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向了对面。
桥就在不远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他衣摆直晃。
身后的地里,冬小麦已经快两寸高了,嫩绿的一层,贴着地皮铺开。
远远看去,整个村子附近像铺了一块薄薄的绿毡。
地边那条小河沟里,一群孩子正闹成一团。
他们卷着裤腿在沟里追鱼,你挤我,我撞你,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谁抓到一条,就是一阵哄抢,喊声笑声混在一处,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刘满仓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虽然如今苦一点,难一点,但只要撑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路,他走不动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对面走。
桥是老木桥,桥面窄,年久失修,脚踩上去,木板吱呀一声。
他苦笑一声。
这桥他念叨了多年,想修宽、加固,可始终没有这个能力。
一拖拖到今天,桥还是那座桥,人却老了。
过了桥,就是河东村的地界。
往日里,没有重要的事情,他从不过来。
两个村子隔河相望,他和陈大海斗了二十多年,见面不是吵就是争,谁也不愿往对岸多走一步。
路两旁的房子比河西村收拾得齐整些,墙根底下堆着柴,屋檐下挂着干菜。
有妇人端着簸箕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认出是河对岸的刘村长,想打招呼,又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好点了点头。
刘满仓也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径直走向李青石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青禾,看见门外站着的人,脸色顿时有些不悦。
当初送小莲过来给她丈夫做二房,就是这个老头出的主意。
后来让刘三送地契,还撂话说“不收就再送一个女人过来”,估计也是他授意的。
青禾甚至还说过,刘满仓以后再别想登她家的门。
可再看一眼,她到底没把话说出口。
眼前的刘满仓,比她印象里老了一大截。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下去。
他站在门口,背微微驼着,风一吹,衣摆直晃。
往日里那个说一不二、同陈大叔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刘满仓,跟眼前这个人,简直不像一个。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侧身让开门口:“刘村长,您进来吧。”
“谢谢。”刘满仓微笑着点点头,却没着急往里走。
“李家娘子,当初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地道。”
青禾闻言,愣住了。
“送小莲过来,是我出的主意。后来让刘三送地契,还拿话堵你,也是我没交代清楚。”刘满仓说,“今天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他说完,拱了拱手,抬脚迈过了门槛。
青禾看着他的背影,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听刘满仓说过一句软话。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反而让她不知道怎么接话。
“当家的,有人找你。”她朝屋里喊。
李青石出来,看见院子中虚弱的刘满仓,赶紧将他扶进屋里。
刘满仓颤颤巍巍坐下,像是这短短一路,耗费了很大力气。
“李先生,我这次过来,是想求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