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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清晨,天已经很凉了。

马家庄今年过得实在不算好,本来村子就小,还不富裕。

下半年连续的天灾,对于他们的损失简直是毁灭性的。

好在马春山是个务实的人,他对李青石十分信任,说种芸薹,他就跟着种。

听说今年做蜂窝煤,他当即召集村民,凑钱买了几个蜂窝煤模子回去。

马家庄底子薄,他联系了几个靠谱的粮铺,将村民手中舍不得吃的芸薹油换成了粮食。

配合存着的杂粮和野菜干,村子才能勉强维持住温饱。

他看见那几个大村子都在纺毛线、织毛衣,而且县城里的商人都在四处抢购毛线。

他也有心争取一些,给村民找条活路。

让他没想到的是,李青石没有丝毫犹豫,承诺下次再有羊毛送过来,会匀给他们一些。

这一举动,让马春山感动不已。

今年村民手里没什么闲钱,买石炭都捉襟见肘,原本指望先少买一些,做出蜂窝煤卖掉再买下一批。

如今这些羊毛简直是帮了他的大忙,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但村子里总会有一些烦心事,让他想解决都解决不了。

因为今年基本断了收成,赵大柱家里那位整天都在闹脾气。

他们一家人忙活了一年,到头来每天省吃俭用,但仍过得紧巴巴的。

前几天赵大柱跟王桂香商量,说儿子岁数实在是不小了,去让他读一年书。

李先生说了,今年每个村的孩子可以先送过去,束修先欠着,等明年收了粮食再补上。

他琢磨着,别的孩子都去学堂读书,如今说话办事都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邻居家那个马小满,才读了一年多,不但识文断字,各种东西说起来也头头是道。

现在村子里的老人们,谁看见都得夸一句,说这两年的束修没白交。

结果这话一说出来,王桂香当即就炸了。

“读书读书,你就知道读书,你们赵家就没有出读书人的命。”王桂香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搁,“就算读了,能考上官吗?考不上,还不是回来种地。白搭两年粮食,地里还少个干活的。”

赵大柱闷着头,不敢回嘴。

王桂香还在喋喋不休:“束修欠了不用还?你也不看看家里还有多少粮食,每天吃个半饱都不一定能撑到明年,你还敢提前把明年的粮食用了?”

她越说越气,赵三娘如今的日子过得非常舒坦,婆婆不为难她,丈夫宠着她,还有个儿子傍身。

而且柳大这一年给附近几个村子做水车、做家具,没少给家里赚钱。

哪怕今年闹了灾,赵三娘仍旧每天都有好吃好喝,过得比他们家里强多了。

王桂香越来越觉得,赵家人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初要不是赵家养她那么大,赵大柱从小护着她,赵三娘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如今日子过好了,连声招呼都不打,更别说帮衬一把。

这种人,就是没良心。

为了粮食,王桂香好几次让赵大柱去找赵三娘缓和关系,但赵大柱一句话都不说,就当没听见。

时间久了,王桂香的脾气也越来越压不住。

“村长说咱们村想纺毛线的,可以去河东村学。可你知道去谁家学不,是你妹子家里,你让我怎么进那个门?”

赵大柱小声嘀咕:“当初把她赶出去的是你,如今说进不了她家门的也是你。”

王桂香被这句话堵得一愣,随即吼起来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娘被赶出来那年,咱家过的什么日子,你不清楚?”

赵大柱不敢还嘴,他家一直就没宽松过,每年的粮食和钱都得算计着用。

王桂香嫁过来以后,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用,亏欠了她。

若妹子回来住,多一张嘴,多一份开销,家里确实会过得更紧巴。

后来赵三娘一个人在破茅屋里熬了一年多,他们一次都没去看过,这件事他心里有愧,只是一直不敢想。

“要不……其他人学会了,你再去跟别人学?”他犹豫着问。

王桂香看他那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咣当响。

赵大柱低声叹了口气,他这半辈子,一直就没支棱起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在干活,但每年的日子都不见什么好转。

家里这些矛盾,说到底,都是穷闹的。

他起身,从角落里拿起斧子,转身出了门。

天快冷了,多砍点柴,运到镇子上,多少也能换点钱。

如今农忙时间已过,上山砍柴的并不止赵大柱一人。

尽管柳二和梅儿给李二牛买了炉子,也定了蜂窝煤,但他一直觉得太浪费。

女儿女婿刚买完铺子,日子也不宽裕,他是知道的。

能给孩子们省下一点是一点,再说他还干得动,没必要全指望他们。

刘王战败后,他一路躲避官兵,一路讨饭,往家里走。

路上他担忧过家里,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有没有遇到危险。

还担心月娥会不会因为照顾老人孩子,把身子累垮了。

当时他想了很多,包括女儿有没有嫁人,儿子还认不认识他。

而他筋疲力尽回到村子时,发现月娥早就已经改嫁了。

女儿撑着这个家,始终留在家里。

他心里难受, 但从没跟其他人说过。

养了几天身子,他就开始拼命地干活,弥补这些年对家里的亏欠。

昨天夜里,前来贺喜的乡邻们回去以后,他回到屋里,秀英正坐在炕边等他。

这一晚上,秀英的温柔、体贴,又一次让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从那年当兵出去开始,他就再没有过这种感觉。

直到早晨醒来,看着蜷在他怀中沉睡的秀英,他还有些恍惚。

他从没敢想过,自己还能再次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吃过早饭,秀英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顺便织毛衣。

而他则准备上山砍柴,贴补家用。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上山没多久,前妻月娥就进了村子。

月娥改嫁的男人没了以后,继子对她不闻不问,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她一个女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在这灾年里活下去。

前年听说李二牛回来了,她心里内疚过,但事已至此,她也回不了头。

可如今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时,她又想起了他。

李二牛勤劳肯干,虽然话不多,但其实心很软。

她觉得找到他,赔个不是,看在她是铁蛋亲娘的面上,会让她回到那个家的。

她也下定了决心,日后一定会踏踏实实跟着李二牛过日子,让家人重新接受她。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刚进村,就发现村里那些长辈看她的眼神不对。

是嘲讽、不屑,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她主动和那些叔叔伯伯打招呼,但人家根本不理她。

她也没脸再说什么,低着头,往李二牛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