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收,山里各个村子都惨不忍睹。
入夏以来先是久旱无雨,田土干裂发硬,庄稼枯焦大半。
入秋之后又突降早霜,残留在地里的粟谷、豆苗再遭一劫。
双重灾荒叠加下来,各村的田地几乎尽数折损,放眼望去,满目枯黄破败,看不见半点丰收的光景。
能侥幸活下来的庄稼,不足三成。
但这仅剩的三成,也都是穗小粒瘪、长势孱弱,堪堪勉强成熟。
往年沉甸甸的粟穗,今年大多是干瘪的空壳,轻轻一搓,便是一把碎糠秕,
这个时候,唯一的好处,只剩收得快了。
短短两天,地里的活便收拾干净,家家户户院子里只有小小的一堆。
晒谷场上也没有往年打场的热闹。
往年这个时候,连枷声能从早响到晚,男人们光着膀子抡连枷,女人们弯腰翻穗子,孩子们在谷堆里打滚。
今年晒谷场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捆穗子,打完了,连谷堆都堆不起来。
陈大叔蹲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点粮食,半天没说话。
虽然心里早就有准备,但亲眼看到这种光景,仍旧是心中难受。
旁边的李青石倒是大大咧咧,还在旁边说着风凉话。
“叔,您别愁。今年不收,明年收。明年不收,后年收。总有一年能收。”
陈大叔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本来就是。”李青石说,“愁也这样,不愁也这样。您要是愁能愁出粮食来,我陪您一起发愁。”
陈大叔叹了口气,他也没别的办法,也只能像李青石那样自我安慰。
“小石头,今年的河滩地,也都种上冬小麦?”
李青石点了点头:“反正今年也没什么收成,就不能再等着明年春耕了,种冬小麦,明年能早点有收成,让村民有个盼头。”
李青石没说的,是他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蝗灾,如果有的话,是几月出现。
冬小麦五月底就能成熟,如果蝗灾出现之前,能把冬小麦收回来,哪怕吃蝗虫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村子也能活下去。
倘若在麦收之前,蝗灾就起来了,他也无能为力。现在能做的,只能是赌一把。
陈大叔站起身,对他说道:“你去各家看看,留的小麦种子还够不够。要是因为缺粮提前吃了的,帮他们想想办法。”
说完,他背着手,低着头走了。
如果说陈大叔只是有点难受,那刘满仓就是难受得不想说话了。
河东村好歹收了一茬麦子,而河西村的收成,就只有那么零零星星的几口袋。
前段时间为了凑村子里的冬小麦种子,他又去了一次当铺。
他媳妇走得早,留了一对银镯子被他收在柜子最底下,十多年来,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可如今为了村民能活下去,被他拿出来偷偷当掉了。
去年的狼皮袄,他终究是没有赎回来。
今年这对镯子再当出去,他已经再没有啥值钱的东西了。
种子运回来那天,刘三红着眼,直勾勾看着刘满仓。
别人不知道村子的真实情况,他什么都知道。
去年修水车,村里的积蓄早就用光了,后来那些材料的货款,他就已经怀疑满仓叔是不是卖掉了什么。
如今又突然拉回来几口袋小麦种子,再加上满仓叔那一副心痛的表情,他就知道,满仓叔肯定又卖掉了什么重要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敢问。
刘满仓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不该你操心的,就别乱操心,跟张大有盯着点村民种麦子就行。要是有不懂的,去对面问河东村的人。”
刘三“哦”了一声,闷着头走了。
刘满仓看了眼那几袋种子,什么话都没再说。
从去年起,他就感觉身体不对劲。
起先只是容易乏,走几步路就喘。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岁数到了。
可后来,腰也疼,腿也沉,每天早上起来,手指头都是僵的,得活动好一阵才能攥住东西。
他没跟任何人说,刘三不知道,张大有不知道,村里人更不知道。
他们只是看着他的头发越来越白,也都以为是他岁数大了,没往别处想。
刘满仓每天照样早起,照样在村里转,照样跟人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刘三是他这些年一直培养的接班人,但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
跑腿办事还行,指望他拿决策,还不如任由村民自生自灭。
让他欣慰的,是张大有彻底放下了当初与他的仇怨,如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他那个小家身上。
自打小莲给张大有生了个儿子,他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办事风风火火,看着不顺眼的就要上去呛几口,当初为了扎根的问题,还跟刘满仓闹得水火不容。
现在人变得沉稳了很多,脾气也不像以前那么一点就炸。
而且维护起村子来,比他刘满仓还用心。
谁敢对村子有威胁,张大有是真敢拎着刀子就上。
上次因为吴承业那张地契,若不是他硬拦着,张大有根本不是把姓吴的扔出去这么简单。
他琢磨着,等明年收完这一茬麦子,村子度过这次难关之后,他就将村子交到张大有手中。
有张大有带着村子往后走,他很放心,起码不会比他差多少。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没去药铺看大夫,因为这些年的积蓄都已经用在了村子里,自己活了快六十岁,他觉得已经值了。
与其将那些钱浪费在让自己的身体多拖几年上,还不如看着村民能吃饱穿暖地活下去。
他抬头看了看河对面,陈大海已经带着河东村的村民开始下种子了。
陈大海的身体,看起来要比他强得多,可能是这几年有李青石帮忙,不像他这么操心。
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和陈大海的争斗都毫无意义。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小时候一起在拒马河里摸鱼,一起上山砍柴,一起挨过大人的揍。
后来各自当了村正,一个守着河东村,一个守着河西村。
两个村子隔一条河,一样在灾荒里挣扎,一样靠着一口气撑着。
为了水、为了地、为了救济粮、为了一口气,斗了二十多年。
最后更是为了外男的问题,彻底翻了脸。
他苦笑了一声。
他俩其实是一类人,只是选的路不一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