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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学堂的假期结束了。

李青石结束了坐月子般的好日子,早早便来到了乡学。

结果他发现下面的孩子,一个个比他还没精神。

小柱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铁蛋靠在椅背上,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糖渣。

二狗更夸张,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跟睡意做最后的搏斗。

其余的孩子也没好到哪去,像是过了个年,把他们的精气神都给过没了。

只有虎子兴高采烈地坐在那里,每天天不亮被拽起来跑圈,今天终于逃出了魔掌,觉得自己上学才像过年一样舒坦。

李青石敲了敲讲桌:“你们不少人过了年快十岁了,也不能算小孩子了。你们的父辈像你们这个岁数,早就已经在地里干活,帮家里维持生计了。”

说到家里,这群孩子坐得正了,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所有人都能静下心读书,更不可能所有人指望读书搏一个前程。今年年底,我和郑先生会给你们考试,过关的继续读书。没过关的,回家用在学堂学到的东西,帮家里人把日子过得更好。”

“郑先生会继续教你们经史子集,而我,将会问你们如果不读书了,都想干什么,我会专门辅导你们未来想做的事。”

他指了指小柱子:“小柱子想学木匠,那我就教他认图纸、算尺寸,再教些木料受力、绳墨平衡、器物轻重的道理。”

“若是有心种地的,我便教他辨识土性、看天时节令,算田亩肥瘠,辨五谷禾苗,懂轮作耕植之法,把地里收成提上去。”

“有心经商跑买卖的,教他辨货色好坏,算盈亏多寡,识物价起落,掂量路途损耗,懂得本钱周转调度。”

“愿意做账房管账目者,便细教他算钱粮、登簿记账,辨出入,核对账册,钱粮分毫不能错漏。”

“余下有人想学别的手艺,不管是养畜、打铁还是织作,但凡心里有念想,尽可说来,我便就着你们想走的路,教实用的本事。读书求功名是一条路,学好本事养家同样是一身本事。”

话音刚落,二狗举起了手:“先生,我想学经商。镇子上那些有钱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要赚钱,我要让我娘她们过上好日子。”

赵小虎犹豫了一下,也举手说道:“先生,我想学账目,但我不是为了做账房。我想接我爷爷的班,带村子都过上好日子。 ”

其余的孩子七嘴八舌,说想干什么的都有。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像是一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有人想学打铁,有人想学养畜,有人想在镇子上开铺子。还有不少人想回家种地,因为他们已经学了好多农耕的知识。

虎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从姐姐成亲开始,他就被姐姐姐夫练得生不如死,做梦都想远离这俩人。

“先生,我想有朝一日,把我姐夫打趴下,让他和我姐绕村子跑圈。”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哄地笑开了。

李青石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凭王虎那一身筋骨,虎子没个十年八年,压根没有抗衡的指望。

“你既有这份心气,那我就教你一些军中所用的谋略,比如,三十六计。”

虎子挠了挠头:“啥是三十六计?”

“能让你姐夫输得心服口服的本事,你学不学?”

虎子高兴了,连忙答应:“学,我学!”

李青石又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我给别人讲的时候,你们也可以旁听,能学到多少全靠你们自己。但郑先生那边的课业也要完成,否则手艺学得再花哨,没有读书认字的底子撑着,照样施展不开。”

一众孩子听到还要背那些绕口的文章,不少人脸上顿时垮了半截。

“都精神起来!”他吼了一嗓子。“这或许是你们大多数人在学堂的最后一年,日后想回学堂都没机会了。”

县衙那边,周廉这两天心情大好,他的能力终于被王县令认可了。

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不平,他是从府衙回来的,沦落到县衙的杂办差役,是明珠蒙尘,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那天王旭把他叫过去,盛赞他见过世面,在县衙这群年轻人里,是能力最强的一批人之一。

那一番赞许,听得周廉心中热潮翻涌,当时他心底一阵滚烫,只觉终于遇上识得人才的明主。

在他心情最激动的时候,王旭却叹了口气。

“我一直想提拔你们几个年轻人,可是咱们县里这些位置,都被那些老人把持着。”

“他们不过是熬了些年岁、占着资历,论真才实干、眼界手段,远不及你们。可规矩摆在那里,我身为县令,也不能无缘无故将一众老吏替换撤换。”

说完,王旭还露出一副既可惜又无奈的表情。

这句话,给兴头上的周廉当场泼了一盆冷水。那些老吏员,哪个不是在那个位置上干了十多年甚至更久的人。

有的人从前朝就坐在那个位置上,县令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的位置始终不动。

每到过年,镇子上的大户们都得去刘主簿家送礼,不就是因为他把持着县里很多事务吗。

凭他的能力,若能站到那个位置,未必比刘主簿做得差。

他等了半天,也没见王旭说该怎么办,他有些急了。

“县尊,若一直让那些老吏占着位置,涞水县何时才能发展起来?我们年轻人等得起,可乡间的百姓们等不起啊。”

王旭长叹一声:“可若要让他们让出位置,就只能他们自己犯下大错,能够严惩撤职的那种才行。我才上任不久,有心无力啊。”

周廉低头琢磨了一番,像是下了一番狠心。

“县尊,为了全县的百姓,我可以去联络几个年轻衙役,暗中搜集这些老吏贪私舞弊、盘剥乡里的实证。”

王旭面露难色,似有不忍:“他们在县衙多年,平日对你们这些后辈也算多有栽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般清算,太过决绝。”

周廉心头一紧,生怕王旭会就此作罢,赶紧补了一句:

“县尊,私情事小,民生事大!为官立身,当以百姓为重。莫说是旧日情面,便是至亲骨肉,也当秉公处置,无所姑息!”

王旭听完,似是被感动了,他轻轻拍了拍周廉的肩膀。

“我替县里的百姓,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