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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村中间一个荒废的院子中,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炉子。

铁皮外壳是二柱和三娃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炉门、通风口插板、烟囱接口都做得利落。

二柱蹲在一架炉子前,拿一块炭条在烟囱接口处划了一道,确认尺寸。

三娃在旁边清点做好的铁皮件,对着手里的单子轻点。

一群妇人正蹲在院子里,端着一盆新和的黄泥往模子里填,边填边压,压得结结实实,再拿木片刮平表面。

旁边的小凳子上,晾着一排脱好模的泥坯,整整齐齐的,等着干透了进窑烧。

陈大叔背着手走过来,蹲在码好的炉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铁皮外壳和黄土内胆的接缝处,又摇了摇烟囱接口,确认没有松动。

他站起身,对二柱和三娃说:“再多攒一批,等入冬时,就拉去镇子上。若是卖得好,村中这些做不了体力活的妇人,也能有一份收入。”

二柱停下手里的活,问道:“叔,张家营的铁皮炉子一个卖五百文,咱们这种卖多少?”

“咱们这炉子的成本是多少?”陈大叔问。

二柱算了算,说:“咱们这炉子主要就是外面这层铁皮,还不用多厚。黄土不要钱,内胆是各位婶子们做的。一架炉子算下来,连工带料,二百五十文出头。”

陈大叔想了想:“那就卖四百文一个,咱们这炉子比赵有志的便宜,还好用。你们好好做,争取让大家过个好年。”

陈大叔走后,三娃在一旁嘀咕:“张家营成本就是四百,咱们卖四百还能赚,估计赵村长要跟陈大叔急眼。”

二柱挥动锤子砸着铁板,回应他:“他们急不急眼我不管,反正我得让我娘过年吃顿好的,再给弟弟妹妹做一身新衣裳。”

三娃蹲在地上,去把一摞铁皮件码整齐:“我娘说,要是今年能赚到钱,就养一头猪,如果来年不缺粮食就自己杀了吃,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两人说话时,李青石拎着一块肉从门口路过。

他将脑袋伸进院子,朝里面喊了一句:“二柱,三娃,回头给我家里送两个炉子,钱你直接跟你青禾嫂子要。”

“好嘞。”二柱回应道。

李青石喊完,奔着柳家方向走。青禾让他给柳母送块肉,两个嫂子刚生完孩子不久,得补补身子。

将肉放下,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李二牛。

李二牛走在巷子里,时不时咳嗽两声。

“二牛叔,您这是怎么了?”李青石问。

“没啥,可能是这几天风寒,冷不丁就咳嗽两声。”李二牛回答。

李青石没说话,那咳嗽声不像是风寒,更像是肺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突然愣住了,半天没有说话。

“小石头,咋了?”

“二牛叔,您是不是干咳、无痰,也不发烧?”

李二牛抬起头看着他:“就是这样,你也懂医术?”

李青石就像被闪电击中,整个人呆在那里。

“二牛叔,跟矿上说一声,咱别去了,生计问题,村里想想别的出路。”

“出什么事了?”李二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矿上一个月给五百文,家里刚有点起色,我怎么能不去呢?”

“您在家等我消息,我去找陈大叔。”说完,李青石头也不回就跑了出去。

李二牛看着他跑得飞快的样子,摇了摇头:“这孩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李青石跑到陈大叔家,没敲门,直接冲了进去。

“叔,我跟您说个事,很严重,您得拿个主意。”

在陈大叔眼中,李青石从未如此慌乱过,他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什么事,赶紧说。”

“咱村在矿上干活的,最好别让他们去了。那里尘土多,矿石飞出来的石屑也多,吸到肺里以后,时间长了,可能会要命的。”

陈大叔听完,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书……我以前亲眼见过,山里采石头的,干几年之后,人就咳死了。死的时候,喘不上气,活生生憋死的。”

“那些石粉吸进去,肺里就积住了,出不来。一开始只是咳,后来喘不上气,再后来……”李青石停了一下,“人就没了。”

屋子安静了好一会儿。陈大叔重新在凳子上坐下。

他说:“那些从矿上回来的人,确实有人在咳。我以为是入秋变天,没当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石:“他们刚在矿上见到点钱,若不让他们去,他们吃什么?”

李青石低头沉默了许久,又抬起头。

“叔,不管干什么,咱们再去想办法。但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下去,现在不当回事,等严重了,花多少钱都救不回来。”

陈大叔看他不像开玩笑,也不再拖延:“行,你跟我挨家挨户走一趟,我不懂,你跟他们讲清楚。”

李青石跟在陈大叔身后,先到了栓子家门口。

陈大叔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院门。栓子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陈大叔,又看见他身后的李青石,愣了一下,把斧子放下了。

“叔,李先生,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陈大叔没有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栓子,矿上的活,先停一停,不去了。”

栓子愣住了:“叔,是出什么事了?”

陈大叔侧头看了李青石一眼。

李青石上前一步:“栓子哥,你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或者夜里咳得厉害??”

栓子想了想,说:“偶尔确实会干咳几声,但是没啥别的感觉。”

“别去了。”李青石说。“干的越久,咳得就会越厉害,趁着干的时间还不久,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栓子站在原地,看了看陈大叔,又看了看李青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我要是不干了,翠娥和小柱子吃啥?”

李青石低着头,咬着嘴唇,对他说:

“栓子哥,我跟陈大叔去想办法,总之这事不能心存侥幸。万一真加重了,那翠娥嫂子才是真没了指望。”

栓子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灶房做饭的翠娥,对李青石说道:“行,就算真不能去矿上了,我还有一把力气,怎么也能活下去。”

从栓子家出来,他俩将去矿上干活的人家都走了一圈,回来时,李青石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刚看到一点指望,就要被掐灭,那眼神让李青石看着难受。

“叔,您跟矿上打个招呼,就说咱村的先不去了,让他们从别的地方招工吧。最好能跟他们说清楚,几个月就换一批人,干久了,人就废了,他们的家也就塌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去跟其他几个村子也说一声,至于他们听不听,我也没办法,只能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