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纪头一听,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美滋滋地没再说话。齐三也凑过来看,拿手指头点着图:“这水车底下地基打多深?是你标在这的地方吗?”
“图上标了要三尺,但是动工往下挖的时候我还要另行核验,底下要先铺一层石头再夯土,不然水车站立起来后地基松动,车子就会歪。”
院子里不少人围着图,一个接一个地问,霍清漪一个接一个地答,答到最后声音越来越稳,对答如流。
众人现在心里也有数了,问完以后都忍不住举起大拇指:“这姑娘是个人才呀!这丫头要是个男子,怕是都能去工部上任了!”
霍清漪一听,顿觉这李家村卧虎藏龙,别说连工部侍郎这样的官称都能随口说来,就说一个老汉随手就能识图画图,普通农户哪有这样的本事?
“好了,若谁还有什么疑惑,到挖渠那天再继续问。这位霍小姐是咱们这事的总管。”
对于挖水渠这事,大家没有什么异议了。
倒是李水生忍不住问:“枣儿哥,你那水车搞清楚明白了吗?”
李枣儿一副你怎么会问这等蠢话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你也不看看是谁帮我!可是真谷哥一字一句教我的,我现在已经融会贯通了。那水车分解图,真谷哥可是一样一样给我讲轮子多大,轴条几根,拨板装哪,连用什么料,卯榫怎么弄,真谷哥都门儿清。”
李水生听了,感觉听了一整段全是李枣儿对李真谷的追捧,他都不知道李枣儿啥时候变得这样了。
倒是李墩墩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也凑了过来:“枣儿哥,你都懂了以后就能做出来吗?”
李枣儿拍拍胸脯:“我告诉你,那榫卯我都做过,比那复杂的我都做过,那结构看清楚了,其实不难。挖沟的事情,若是镇上铺子里忙,你多掏点钱让人帮你挖,你二牛哥和小炉哥都是很好的选择。”
李水生嘿嘿一笑:“好呀!正有此意!我这小身板,干活还远不如二牛哥,他一锄头下去就能把渠刨开。”
众人有说有笑,这头等大事就此定下了。
其实曲辕犁和铁搭一上田,那翻地的活比往年快了不止一倍。就算是涝了的地,往年一亩地要两人刨上两三天,如今一个人一日就翻完了。
田翻得快,那秋收的底子就打得牢,家家户户手里的活都松了劲。所以水渠这事说该动了,大家二话不说,把地里的活干完以后,扛着锄头、镢头就出来干挖渠的活了。
要说谁最积极?那当然是齐三。齐三家里俩儿子,奈何家中分到的田是旱田,一说是要通渠灌水,心里别说有多热切了,领着儿子,肩上扛着把锄头,腰里别着个水壶,走到自家那沟线上,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一锄头刨下去,力道十足。他一边刨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还指挥着俩儿子干活,锄头起起落落,一家一行人节奏稳得很。
老纪头来得晚些,攥着一把镢头,没往自家地里那头走,而是先到西口,问了一下霍清漪画的线在哪,用脚踩了踩位置,然后走到主渠最深的那块,镢头往上一抡,狠狠砸去,土地翻起来滚到一边,刨得快,一镢头接着一镢头,土往外甩。
众人在远处看,还认为是老纪头真的厉害,但实际上走近一瞧,是李二牛在他前面刨得更快,因为地形遮挡,看着像是老纪头干得快、干得多。
旁边人就有人喊:“老纪头,你把土都甩到我们这边啦,你慢点。”老纪头也不做解释,摸了把脸上的汗说:“你往后挪挪,这块地都归我和二牛刨了。”
力气大的汉子都是专挑板结发硬的土层,一下一下抡镐刨击,把紧实的土块刨松,连盘结在土里的草根一并敲断。而旁边握着铁锹的人紧跟着,一锹插到土里,顺势一扬,松的土就甩进旁边地里。
女人和半大的孩子不碰重活,扶着筐帮忙挑土,年纪大的拿着宽锄不深挖,只沿开好的沟慢慢修整,把坑洼不平的渠坡修得平整,打掉松动的浮土,免得以后浇水塌岸。
有人刨土,有人铲土,有人运土,有人修边,吆喝声混着铁器碰土的闷响声,这水渠便是一点点往外延开。
李墩墩今天没跟去县里卖卤味,而是帮忙刨土,他体力也不错,管着村东公田那段,一边干一边小声问道:“小炉哥,你说这水车转起来得是什么样?我还没见过水车转起来的样子。”
李小炉一铲子铲起土甩到沟边,说道:“我也没见过,不过霍家那丫头图上画得清楚,肯定能成。我跟枣儿一块听真谷哥讲的课,这东西我俩脑子里都有数,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李墩墩一下来了兴致:“等水车转起来,我头一个上去踩两脚。”
“嘿,你踩?那是用水冲着转的,不是用你踩的。”
李墩墩愣了愣:“哦,水车原来是用水冲着转的呀?那我就在旁边看着。”
阳光照在这一片挖沟的人身上,大家身体都暖暖的。有人刨着刨着喊了一嗓子:“哎呦,这挖到石头了。”
旁边就有人过去搭把手,拿镢头把石头撬起来扔到田埂上。
“这石头得留着,”有人喊,“回头垒沟沿子用得上。哎,扔一边,攒一堆。”
吆喝声、笑骂声,还有锄头碰在土地上的叮当声在田埂上响成一片。
霍清漪沿着沟线走了一趟,从西口走到南坡底下,看着各家各段都照着线挖,沟宽沟深差得不多,都做得很好,点了点头,便又去主沟渠处看着,没过一会,村后那沟线已经挖了大半。
而陈三娘和杜若今日没去采药,也没在院里看书,两人一早起来就去了李守拙家。
秀禾身体已经好一些了,和李真真张罗着做卤味和面条,陈三娘和杜若在当然不能让刚痊愈的病人和李真真动手,便抢着把活干了。
把卤好的豆腐干切成片,再把卤味和豆腐从卤汤里捞出来搁到桶里,下水也卤了一大锅,大肠、猪肺、猪肝切得整整齐齐,码在另一个桶里。
秀禾不能去田里见风,在一旁嘱咐着:“扯好的面条多带一点,地里那些人光吃卤味不顶饱,下了面舀一勺卤汤,再搁几片肉、几片豆腐,连汤带面吃下去浑身才有力气。”
陈三娘和杜若忙活的时候都不住地咽口水,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李真禾刚修完自家田里的渠,到了饭点便在灶房外面等着:“我在里正家借了个驴车,赶驴车过去,别颠坏了吃食。”
到了西口,见到众人,李真禾把大锅往田埂上一搁,李二牛搬了几块石头垫在锅底,临时扎了个灶。
然后陈三娘把卤汤倒进锅里,搁在灶上。李真云从自家田里跑了过来,把准备好的干柴塞到锅底,火苗一下蹿起来,卤味在锅里咕噜噜噜热起来,香味一下散开,地里挖沟的人鼻子都尖。
李墩墩当然知道那是啥味了,高兴地跑了过来:“哎呦,咱们今天吃的竟然也是卤味啊!”
李二牛反应极快,跑到自己的竹筐旁摸出带的粗瓷碗,又跑过来乖乖地排在锅前。紧跟着老纪头也撂了锄头,齐三几家也来了,大家都在田埂上排起了队。
陈三娘往锅里下面条,杜若在旁边舀汤,李真真在旁边帮忙加料,一碗一碗递过去,接碗的人蹲在田埂上,低头就吃。老纪头咬了一口卤豆腐,嚼了两下,眼睛陶醉地眯了起来:“不愧是咱镇山卤味,这味真是太香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腐。”
李二牛蹲在他旁边,嘴里塞得满满的,但就这也堵不住他的嘴:“纪伯,你尝尝这肥肠,又软又入味,嚼着还有劲。”
老纪头根本说不出来话!这好吃的有点过分了吧,这好吃的一吃,晚上还怎么回去吃完饭,明日还怎么吃饭?老纪头一边吃着一遍担忧着未来。
齐三一家吸溜吸溜地吃面,头都不抬,一碗下去连汤都喝干净,又跑回队尾去排队。
“好吃!太好吃了!怪不得镇子上卖的如此之好。”
“那下水是下水吗?简直就是变废为宝,怎么会如此好吃!”
“李墩墩!我第一次知道你家豆腐加着卤味简直是仙品!”
李小炉又梦回天坑桃源,端着碗蹲在锅边,把最后一口汤也灌了下去,站起来打个嗝,也跑回去排队:“这一碗下去,我觉得我今天都能把我家那沟挖到底。”
不少后生应和着:“是啊,这又有盐又有油的,今天能干到天黑。”
陈三娘笑着给他们舀着卤汤,下着面,说道:“那你们多吃点,今天管够!”
“后生们先别排了,让没吃的人先吃,你们吃的这么快,我们还吃不吃了!”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村里的婆婆,婶子,小媳妇也是第一次吃卤味,放在嘴里砸吧着回味,要说昨天说挖沟有点怨言,此时简直是无怨无悔了。
挖沟好啊,挖沟有这等美味,大家都愿意天天挖沟,以后李真真说有什么事儿要干,她们肯定第一个支持!
田埂上不一会就蹲了一排人,都低头吃面。
“哎,你说咱以前哪想过有这日子?自己家门口挖个沟,还能吃上这卤味加面。”
“前几日还想着这冬天难过,去到那卤味摊里边,也没钱买。没想到今天中午管饭就吃这,做梦都不敢梦到这。”
“哎,要不说李真真还是有些能耐的,不愧是守拙叔的女儿,跟着她干能赚钱,还能吃好的。”
日头照在田埂上,照着这一排低头吃面的人,面条的热气往上飘,卤汤的香味随风散开,每个人都如痴如醉。李真真也吃了碗面,吃完后就在田埂上站定看着大快朵颐的众人,霍清漪走了过来:“真真小姐,你也来了?”
李真真点点头:“这沟挖完,水车立起来,往后咱们村的地就不用光靠天吃饭了。”
霍清漪没有想到,纸上的事情真的付诸实践了,在这李家村,似乎没有干不成的事。她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挖了一半的沟,望着沟线往南坡底下延伸而去,望着远处田里还有人挥着锄头,有人端着碗在田埂上吃面,看了好一会,似是想把这一切记在脑子里。什么叫做面朝黄土背朝天,脚踏实地,这时候她才真正地感受到,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似是在这一刻才这里扎下根。
李真真转头去看吃面的陈三娘和杜若,看了好一会。陈三娘扯着面,原先见她是老妇人的样子,如今她脸上原先那深一道浅一道的褶子,不知是什么时候都淡了不少,脸颊上也有了血色,面色红润整个都年轻了十岁。而杜若在旁边递碗,脸上也有了肉,下巴圆了一点,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甚是生动。
李真真的心动了一下,如今陈三娘和杜若虽然有自家接济着,而且采药、看书、制药的活也没少干,但没拿一文工钱,给了也不要,干什么事还抢着来,李真真心里是过意不去的。
“三娘婶、杜若,我有个事跟你们说。”
陈三娘和杜若赶紧把嘴里的那两口扒完,凑了过来:“真真小姐咋了?”
“咱们原来研究的那大蒜素,方子也清楚了。咱们自己用是一回事,卖出去是另一回事。县里有药铺,掌柜收药材收方子。你们要是愿意,就把那大蒜素的方子整理出来,拿到药铺去谈。他们收方子和成品,咱们拿分成。往后卖出一份,咱们拿一份钱。”
陈三娘愣了一下:“小姐是让我们去赚钱?”
“对,”李真真说,“药铺里那些成方,好多都是买来的。咱们这大蒜素外头没有,是独一份。若是药铺掌柜识货,不会不收。”
陈三娘心中微动,但是她连忙摆手:“那是小姐的东西,我们怎么能拿这个赚钱?小姐把做法告诉我们,我们只是验证了而已。若是需要买卖,我们帮忙去做就行。”
李真真摇头说:“不,这件事情你们从头到尾忙活了这么久半分银钱都没拿到,我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的。这事我说了算,你们就照这样做。”
陈三娘到底是心动了,总是靠着主家接济也不是回事,但她这张脸……
李真真明白她的意思陈三娘脸上的刺字很明显,去药铺谈买卖会被轻视。
“让杜若去吧。”
杜若听到李真真说这话,脸上有些发慌:“真真小姐,我不行,我现在虽说不怕成年男子了,但是我嘴笨,除了医术上的事情,我啥都干不成。”
李真真看了看杜若惶恐的样子,想了一番,“这样吧,你把方子和做出来的大蒜素都带上,到了县里,我请李水生帮你。李水生跑过腿,脑子也活络,让他跟着,药铺的掌柜不敢轻慢你。”
杜若一听有人帮忙,脸上那股慌劲立刻松了下来:“行,我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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