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血淋淋的手,在那只漆黑的、冷冰冰的金属门把手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门缝里透出来的黑,像是某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正一点点吞噬着楚门指尖的热气。
他没推门。
那种金属特有的生硬感,顺着掌心的伤口,像钢针一样扎进了他的中枢神经。
楚门在那高耸的铁台上缓缓侧过身。
由于用力过猛,他那双被雨水泡得泛白的脚踝发出“咔吧”一声轻响,酸疼得厉害。
他抬起头。
在那几十亿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珠子注视下。
楚门看向了那片空无一物、却又像是住着个神灵的虚无天空。
“嘿……”
楚门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火燎过的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股子血腥气。
“我……我特么……到底是谁?”
他歪着脑袋,额前那缕湿哒哒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他那只布满红血丝的左眼。
影棚穹顶上。
那个威严、温润,却又透着股子掌控生死般傲慢的男声,再次轰然降临。
“你是全世界的希望,楚门。”
克里斯托弗坐在月球控制室那张高耸的转椅上,他把手里的红茶杯轻轻搁在托盘里。
“瓷杯碰撞的‘叮’的一声,顺着音频采集器,清脆地回荡在每一个观众的耳膜深处。”
“你是大明星。你是这个时代唯一的纯真。你是几亿人活下去的……动力。”
克里斯托弗看着屏幕里那个渺小的身影,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父亲般的慈爱。
演播大厅。
六个亿的在线观众在那一秒。
集体打了一个毫无来由的冷战,胃里一阵阵地翻酸水。
“动力?去你妈的动力!”
台下一个原本正抱着应援牌的男生,这会儿直接跳到了椅子上,对着屏幕疯狂竖中指。
“你把他关在影棚里,看着他吃饭睡觉拉屎,你管这叫希望?”
“祁渊!你到底在拍什么怪物啊!老子这辈子都不想看见这个导演了!”
弹幕区已经彻底瘫痪,红色的报错字符跳动得飞快,服务器散发出一股子快要烧糊的味道。
画面里楚门听到“希望”这两个字,突然在那高台上笑开了。
他笑得眼泪都顺着眼角滑进了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个坏掉的木偶。
“希望……哈哈,希望。”
他捂着肚子,笑得有些直不起腰。
“那……那我老婆呢?美露……她那罐莫可可,也是为了我的‘希望’而存在的吗?”
克里斯托弗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儿长辈般的耐心。
“楚门,外面的世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按下了操作台上的一个推杆,语气突然变得诱惑,像是一条正往人心缝里钻的小毒蛇。
“在那儿,没人真正爱你,没人会因为你早起而对你微笑。”
“你的初恋西尔维娅,她不过是剧组一个想拿奖金想疯了的临时工。”
“你的好兄弟马龙,他每陪你喝一瓶啤酒,我都要在他的工资卡里打进五百美金。”
克里斯托弗放下茶杯,声音在那漆黑的海面上疯狂震荡,带着股子俯瞰众生的狂气。
“外面的世界充满了背叛、谎言和令人作呕的肮脏,楚门。”
“留下来吧。在这儿,我是你的神。我可以给你任何想要的剧情,我可以让你爸爸再次‘死而复生’。”
楚门那爽原本清澈得像汪泉水的眼珠子,在那一秒。
彻底死寂。
他像是个在那儿拼命缝补破衣服的缝纫工,原本想补好那些裂痕。
结果一用力整件衣服全碎成了渣。
“全是假的……”
楚门呢喃着,嗓子眼里溢出一声微弱的、荒谬而产生的笑音。
他转过头,看着下方那个精致、滑稽的海景镇。
在那儿阳光依旧灿烂,草坪依旧平整,邻居们依旧站在街角,等待着他的回归。
“沈总,这刀子……够快吗?”
造梦舱内祁渊靠在皮椅上,感受着那一波波冲击而来的、足以把人溺毙的情绪巨浪。
【叮!检测到群体极致信仰崩塌!救赎值:+5,000,000!】
祁渊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冷得不带半点活人的热气。
他重新把手指按在操作盘上,指尖在那个代表着“心理防线”的按钮上轻轻一点。
全息大屏幕上的画面。
猛地一闪楚门走到了铁台边缘。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那几厘米深的、深蓝色的漆面“大海”。
“嘿……老兄。”
他嗓门儿沙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碎骨头。
“既然外面那么脏……既然里面这么好……”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污垢和血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却让全世界十亿观众都当场裂开的笑脸。
“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也画个盖子呢?”
月球控制室内。
克里斯托弗僵在了那儿,他指尖的那根特制金笔,在那一秒钟,由于用力过猛,“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蓝色的墨水溅了他一手,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那白色的西装上留下一团脏兮兮的印子。
“他……他在嘲笑我。”
克里斯托弗低声呢喃,眼神里那抹掌控一切的傲慢,在那一秒钟,彻底碎成了渣。
演播大厅六个亿的在线观众在那一秒集体断了气。
没人带头,可那股子透骨的、由于发现自己的善良成了别人数钱的工具而产生的寒意。
在那死寂的大厅里,疯了一样,席卷了每一个人的脚底板。
张谋之坐在评委席里。
老头子这会儿手里的紫砂壶,被他生生按在了大腿上,烫红了一大片都没知觉。
“神也救不了他了。”
老头子发出一声微弱的、震撼而产生的低吟。
“这哪是救赎啊……这特么是……人类尊严的葬礼啊!”
画面里楚门没有再理会那虚空中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虚假的、灿烂的、囚禁了他三十年的阳光。
他从兜里。
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顶已经有些破损的、带着海盐味儿的草帽。
那是他最喜欢的帽子,也是他每天上班时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装饰。
他动作缓慢。
郑重在那几十亿观众惊恐且期待的注视下。
楚门那个每天笑眯眯的普通人。
他重新戴上了那顶帽子指尖轻轻。
在那帽檐上一压就在那一秒钟。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到了极点的神采,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
猛然炸开他咧开嘴。
露出了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笑容,就像是第一章开篇时,他对着镜子练习的那样。
憨厚,阳光,没有任何杂质。
却在那一团漆黑的“ExIt”门显得那么刺眼。
“祝你早安……”
楚门低声呢喃,嗓音在那温润的影棚里,在这章的最后。
轻快地。
跳跃着。
“午安。”
“还有……晚安。”
祁渊坐在造梦舱的阴影里,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着感应屏上那已经爆表到无法显示的【人性最终抉择值】。
他对着麦克风,嗓音沙哑到了极点,轻声说出了这一章最后的一句话:
“现在。”
“看清楚了吗?”
“当神……想要求你回头的时候。”
“沉默……”
“就是他唯一……听不懂的语言。”
画面定格在楚门那一抹通透到让人想哭的笑容里。
此时大洋彼岸的西方,那五十亿正守在全息接收器前的老外。
在那一秒集体傻眼。
“Jesus……这特么不是希望。”
一个纽约街头的流浪汉,指着那巨大的户外屏,嗓子眼儿里发出被烟草熏透了的哀嚎:
“这特么是……咱们所有人的……葬礼!”
“嘿,导演……”一个声音。
在那死寂的控制室里,再次幽幽地响了起来。
“咱们的观众……好像全都在问……”
“门后面……到底特么的……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