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项任务里的几何推完,林一才把那只信封抽出来。
袋口封得很规整,胶带压得平平整整,是沈砚的风格——这人连封个信封都不肯留毛边。里面三张纸,用的是全国联赛二试的书写格式:题号、分值、答题留白,全照着正式卷排,连每题该留几行都掐着。
光是这份卷子的样子,就已经在说话——地方赛那种一张纸随便写的年代,翻篇了。
第四张是半页手写说明,字压得很平:
“这三题按二试要求整理。规则一条:三题累计想满三小时,才准拆背面答案。不到三小时就翻,等于没做。”
底下还有一行,墨色略淡,像是落笔前犹豫过:
“地方终榜我84.30,你84.80,差0.50。这个我认。但别拿这0.50当护身符——它挡不住这三题。”
林一看完那半页,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就是沈砚:把输的那0.50分认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不含糊;同一口气又把它拆穿——你赢的那点,在这三题面前不算数。换个人写这种话,多半是酸;沈砚写,是提醒。
他从来不靠贬低对手让自己好过,他靠把标准往上顶。
他没有立刻翻答案,把手机计时器摆到桌角,按下。
三小时的规则,他守。
**第一题,代数。**
含参,求某个式子恒成立的参数范围。
林一主体走得顺,按参数把情况分成几类讨论,每一类里不等号方向、判别式他都盯得住,眼看要收尾——收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漏了一种情形:参数恰好取到某个边界值时,原来那个二次项退化成一次,前面整套讨论的前提就不成立了。那个端点到底算不算进范围,他没验。
停。这正是他今早刚拆出来的第二项:条件边界。他把笔转了个方向,在草稿边单列一栏,一格一格填那几个边界值:二次项系数为零那个点,退化成一次不等式,得单独判;判别式恰好为零那个点,等号能不能取到,也得单独说。
笔尖在系数为零那格上敲了两下,他才意识到,光这一个退化点,就够再拆出两种子情形。核到一半,桌角计时器的数字已经吃掉这道题大半的时间,他还没把这几个边界走完,更谈不上判它们该纳入还是排除。
断口一:参数范围,边界退化情形未闭合。
**第二题,几何。**
要证某三点共线。林一脑子里几乎立刻蹦出一条辅助线——连起某两点、再延长,交于第三点所在的那条直线,图一下就通了。他抓起笔就要往下延。可笔尖刚碰到纸,今早立的第一条规矩把他拦住了:每条辅助线,先写清它从哪来。
他停在半空。
这条线是好用,可他答不上两件事:它对应题里哪个已知条件?更要命的是,那个,凭什么保证一定存在、一定落在他想要它落的位置上?
沈砚这道题恰恰把坑挖在这儿——图看着显然,可交点存在本身就是要证的东西,他却拿它当了现成的前提。笔尖在那条虚线上顿了顿,他到底没落下去,只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凭什么。
绕开这条无据的线,他改用题里给死的条件硬推:先标出三个已知点的关系,再找能直接导出的共线判据。推了两步就发现绕远——不借那个想当然的交点,条件之间隔着一大段空白,一时搭不上桥。
他盯着那三个点看了很久,台灯的光圈在纸面上一动不动,也没能把凭什么共线从题给的条件里一步步逼出来。卡住至少是真的,蒙对才是假的——这句话他没写下来,可手就是没往那条线上添。
断口二:辅助线来源,说不清。
**第三题,组合。**
一道构造加计数,问一般情形能不能做到。林一先排样例:六个点,能排;八个点,也能排。两个样例都对,漂亮、对称,看着就该能推。
可这正是他栽过无数次的坑。他试着从六点、八点里抽出一条统一的生成规律——把上一层复制一份、错位接上;可抽到十个点,错位之后首尾撞了一处,接不上了。
他一时说不清:是这条错位规律本身不对,还是六点、八点那两张图压根不是靠同一种法子排出来的。这和暑期班那道半天构造题里,他自己撞过的墙一模一样。
他没有拿两个样例冒充一般证明。样例是横着铺的,证明得竖着立——这句话是暑期班组合课花了他半天才砸进脑子里的。他在草稿上写下n=6、8可排,n=10错位法首尾冲突,一般构造未得,就停了笔,没有硬编一个通式糊上去。
断口三:一般推广,样例可排、通式未得。
四十分钟到,计时器响了一下。
三道题,一道边界没闭、一道辅助线无据、一道推广未得。累计离三小时还差得远,答案袋纹丝没动——三小时的规则,此刻反倒帮了他:它逼着他把这四十分钟老老实实用来暴露问题,而不是慌慌张张翻答案抄一个看起来会了。
林一看着这三个断口,忽然发现它们眼熟得发凉。
参数没验到边界、辅助线说不清来处、样例推不到一般——这三样,恰恰对上了他今早从暑期班总评里拆出来的三项任务:条件边界、辅助线来源、对象定义。
第三题卡在推广,根子正是对象没定死:那个要一层层复制下去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框清楚,自然推不出去。沈砚这三题,像是没商量地就照着他最虚的三处,各扎了一针。太准了,准得不像巧合。
他把这三个断口抄进错题本,正要合上,罗建国的电话来了。
罗建国先问了暑期班总评。听到“综合第四、两块待补”,他没说可惜,也没说不错,只“嗯”了一声,像是早料到。
“沈砚寄题了?”
林一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跟我要过你暑期班的模块反馈。”罗建国说,“他想知道你哪块虚,好照着扎。”
林一心里一动。难怪那三题像是照着他最虚的三处各扎一针——不是巧合,是沈砚拿着他的模块反馈,一处一处对着来的。
“做完了?”
“刚做完第一轮,四十分钟。三题都断了。”
“断在哪?”
“参数边界、辅助线来源、一般推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这三样,”罗建国的声音慢下来,“你初二那张遴选卷上,一样不落。”
林一握着手机,没接话。窗外楼下最后几盏灯也灭了。
“把沈砚这三题的草稿留着,”罗建国说,“别扔,也别急着对答案。改天我把你初二那张遴选卷带来,两张并排摆。”
“为什么并排?”
“你自己看。三年过去,你到底是把这三样补上了,还是只换了张更难的卷子,接着犯同一个错。”
这句话砸得林一心里一沉。他这半年一直觉得自己在往前走——补基础、拆任务、守边界。可罗建国一句话,就把一个他没敢问自己的问题摆到了面前:会不会,他只是把初二那三个洞,原封不动地带到了今天?
“沈砚那句话,写得对。”罗建国又补一句,语气比刚才重,“名次也能变成一张纸。你拿地方第一那张纸,盖住的到底是补好的地基,还是没补的?这个,光靠一句‘我第一’答不了,得靠这三题的卷面答。”
挂了电话,林一把沈砚的三张草稿理齐,压进错题本,和那三个断口放在一起。
答案袋还封着。初二那张卷子还没到。
可他已经隐约知道,那两张卷子并排摆到一起时,自己会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