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叶尘与老周终于望见了落云崖。
崖远看并不高,不过是北地群山里一座寻常的黛青大山,可走得近了,才觉出它的可畏——山体如一堵横亘天地间的断壁,正面平平整整,几乎找不出一处缓坡,崖顶常年笼着一层铅灰色的云,云脚垂得很低,仿佛随时要落下来压在人头顶上。山脚荒草没胫,不见村庄,只在一条早已干涸的溪谷尽头,孤零零立着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
叶尘在溪谷口停住脚步,先蹲下身,把谷底的老泥抓了一把在指间捻了捻。泥是温的,带着一丝近乎不存在的潮意,这样的土,理当是头一夜落过雨才湿得透,可今晨并无人声雨迹。他没有作声,只抬起头,把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座破庙的断墙、残脊,又扫过庙后密匝匝的林子。
「客官,」老周背着一口破旧的行囊,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真要到这儿来?这地方……瞧着瘆人。」
叶尘道:「瘆人才好。他们越是想不到,咱们才越是走得脱。」他说着,当先朝那座破庙走去。
庙门早已朽烂,只剩下半扇,叶尘伸手推开,扑面一股陈年的霉气。庙里空荡荡,只有一座半残的神像,端坐在朽坏的供台上,像身覆着厚厚一层灰,面目都瞧不清了。叶尘绕着神像转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供台背面靠墙角的地方,栖着一截枯木,枯木上头用炭条画了一枚极简的记号,正是一枚倒悬的星。
他心头一沉,又细细看了一遍,确认与临渊城那封信、与南塘集外土墙上那记号一般无二。记号旁边没有字,可这一枚记号比任何话都明白——写信的人算准了他会在第三日清晨赶到此处,也早就替他备好了入崖的关口。
老周也认了出来,瞪大了眼:「这、这不是……」叶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弯下腰,把那截枯木挪开,果然见枯木底下压着一方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布里裹着几块干饼、一葫芦水。
他拿起水葫芦晃了晃,满的。他立在供台前,把那粗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低声自语:「三日的脚程,两日的干粮,一日留给崖里。这人把我的路,一步一步都算尽了。」
正说话间,庙外的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碎瓦上。叶尘神色一顿,抬手示意老周噤声,自己贴着门缝望出去。晨雾未散,庙前那片荒草地的尽头,隐约立着几个人影,正沿着溪谷往山脚摸来。
他们走得不快,却步伐整齐,两人一组,前队探路,后队殿后,一看便是惯于追踪合围的老手。
叶尘收回目光,心里那把算盘飞快地拨过一遍。来的不是散兵游勇,是星辰殿的人——多半便是秦昊说过那批撤出临渊城、一路北上的别院人马。他们白日便敢大摇大摆靠近崖脚,可见手里多半捏着这座山的地形图,也知道他要往这里走。
这会儿若转身退走,正撞进他们嘴里;可若直愣愣扎进崖里,又不知道这崖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权衡片刻,反倒定下心来,低声道:「老周,跟我走。进崖。」
老周一愣:「现在?」
叶尘道:「他们敢从谷口压过来,正是料定咱们还会走谷口那条路。我偏不。往庙后走,贴着崖壁绕过去,那道崖缝,方才我在山脚远远望见过,能上人。」
他说着,已经把粗布裹好干粮别在腰间,又把锦盒往怀里按紧了些,转身便从庙后的破窗翻了出去。
庙后果然有一道窄窄的崖缝,缝里长满苔藓,湿滑难行,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叶尘在前,老周在后,二人贴着冰凉的崖壁一步一步往里挨。缝内光线昏暗,滴水声在头顶响成一片,寒气一寸寸浸透衣襟。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崖缝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片月牙形的谷地,四周皆是绝壁,谷中草木蓊郁,一道细流从高处洒落,在谷底汇成一方清潭。
叶尘没有急着进谷,先在入口处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谷口的泥地上,除了一行他方才一路走来沾上的湿泥印,再不见别的脚印,可细看之下,潭边一块青石上却有极淡的水痕,像是前两日有人在此静坐过,坐得久了,把石面都焐出一层温润来。谷中无风,那一片草木却蓊蓊郁郁,绿得不见一丝北地深秋的颓败,仿佛这处绝壁环抱的谷地,自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气候。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样的地方,若非有人刻意经营的落脚点,断不会在枯水天还维持着这般水汽。
他想起了外公笔迹里那句「九厄散于北地,有其定处,非人所能强求」,此刻站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谷地里,那句话便又浮上心头。若落云崖当真是外公旧笔记里反复勾画过的所在,那这崖里埋着的,怕就不止是几分故旧的念想。他不动声色地绕着谷地边缘缓缓走了一圈,把每一处可能藏人的树丛、每一道可以容人潜伏的岩隙都默记在心,确认没有埋伏,才重新把目光落到潭对岸。
他顺着那水痕抬眼望去,潭对岸的绝壁上,半隐在一丛倒垂的藤萝后头,竟露出一道石门的轮廓。
「客官,那上头……有门。」老周也瞧见了,声音又惊又疑。
叶尘没有说话,只望着那道石门出神。石门半嵌在山体里,若非那丛藤萝被风撩开一角,谁也不会注意到这处所在。它太刻意了——像一件专等着人发现的东西,恰好摆在一个恰好会被发现的角落里。
叶尘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这一路,无论是茶棚里的提点,还是土墙上的记号,还是这扇石门,都像是有人算准了他的每一步,把路一环一环地替他铺到了脚前。
他沉吟片刻,还是迈步过了那座独木小桥似的一段窄岩,直走到石门前。门是青石所制,门缝里塞着干苔,像是许久无人开启。他伸手在那门面上探了一遍,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浅浅的刻痕——隐在青苔底下,若不刻意去摸,绝难发现。
他剥开青苔,赫然又是一枚倒悬的星,星下刻着一行小字,笔迹清瘦,与他见过的那些一般无二:「门后有路,亦有险。进则脱钩,不进则不脱。」
叶尘盯着那行字,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进则脱钩——这与观星镇溪畔那封信里落云崖深,入则脱钩的提点,原是同一句话。他读到这里,忽然有些明白了:写信的人步步都在引导他入崖,却又步步都留存着退出的余地,仿佛笃定他自己会做出入崖的选择。
老周凑上来,把那行字也看了一遍,迟疑道:「客官,这人……到底想叫咱们进去,还是不想叫咱们进去?」叶尘道:「他不想叫咱们进去,便不会留这一路记号。
这一扇门,是他替咱们开好的。」老周道:「那万一是记仇的呢?」叶尘回头望了一眼谷口的方向,道:「记仇的不会备水备粮,更不会把门留得这样周到。走吧。」
他伸手抵住石门,暗星力顺着掌心渡出,那门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个法子,试着将一缕灰金脉律贴上石面,那一瞬,门缝里像是有什么极轻地响了一声,青石竟缓缓让开一道可供一人侧身的空隙。叶尘与老周先后挤了进去,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壁上凿着一长排壁灯,灯台里积着陈年的灯油,虽已干涸,却看得出当年此地有人常来常往。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石闸,比外头那扇门厚重得多。闸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纹,叶尘凝目细看,越看越是心惊——那图纹他见过,外公留下的那几页残破笔记里,便画着相似的纹样,只是此处更繁、更密,像是把笔记里一鳞半爪的东西,原文照录地刻满了整面闸门。他立在闸门前,忽然想起外公那行朱笔批语:「九厄散于北地,有其定处,非人所能强求。」
此刻站在这座无名山腹里,那行字竟像是从纸上站了起来,贴着他的脊背,凉丝丝地游过。
叶尘把那些图纹一段一段地看过去。纹路虽繁,却隐隐循着某种固定的章法——中央一星独悬,四周环绕着九枚略小的星印,排布成一道螺旋,最外一圈则散着些他看不懂的符记,像是历代守关者留下的注脚。他记得外公笔记里画过类似的螺旋,只是那笔记残破,只剩边角几笔,如今对照眼前这一整面完整的图纹,心里那页残缺的纸,仿佛被悄悄补上了一角。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指腹顺着那螺旋最外圈的纹路缓缓划过,指尖掠到一处微微凹下的圆点时,心头莫名一跳——那圆点的位置,恰与他怀里那方锦盒上暗纹的走向隐隐相合。是巧合,还是外公当年有意如此排布?他一时拿不准,只在心里把那圆点的位置又默记了一遍。
他正要细看那图纹之下有没有留字,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正贴着石壁朝他这里奔来。叶尘心头一凛,反手将老周拉到身侧的壁龛里,自己则贴紧闸门旁的阴影,屏住了呼吸。脚步声愈近,却在距他不过丈余的地方猛地停住,随即一道人影贴着甬道壁滑了过来,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像是压抑着痛楚的闷哼。
叶尘借着壁灯将熄未熄的微光望去,那人一身灰衣,肩头洇着一大片暗色,像是受了伤,正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死死按着腰间,一步一步朝他这边踉跄而来。叶尘心头在电光石火之间转过无数念头——是星辰殿的追兵?还是崖里本住着的人?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人已经踉跄到了他身前不足两步之处,猛地抬眼,与他四目相对。
月光与黑暗之间,叶尘看清了那张脸。他瞳孔骤缩,几乎脱口而出,却生生把那个名字压回了喉咙里。那人也怔住了,望着他,半晌,才从带血的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叶……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