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在山坳里歇下之后,叶尘便再没有急着赶路。他寻了一处更加背静的山民草棚,和老周躲进去,一口气休整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把肩背的伤养了个七七八八,也把这几日经手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捋了好几遍。星辰殿递了手令,设了关卡,又派了精于合围的杀手深入山中追他——可见他们要的,已经从「那一件东西」,变成了「他这个人」。叶尘想通这一层,反倒不慌了。追他的人越是急着收网,越是说明他走得对、走得值,也越是说明他要寻的东西,正摆在前头等着他。
唯一难办的是:他跑,他们追,这网口总能咬着他的尾巴。若只一味往北赶,迟早要在某一道关口上撞个正着。他坐在草棚门口,望着远远的山道发了半天呆,忽然一笑,道:「他们喜欢追,那我就给他们一个追的由头。」
老周正蹲在灶边熬粥,闻言一愣:「客官这是要……将计就计?」叶尘道:「算是。我若一直逃,他们便一直追;我若反过来,把这动静闹到明处,他们那许多手脚,反倒要顺着我的路数走。」他说着,取出那方锦盒,把它轻轻托在掌心里,道:「这东西的气息,寻常人察不出来,可真正的行家,隔着几里地都能嗅见。只要我把它留在一处显眼的地方,让气息泄出来,不愁他们不顺着找上门来。」
老周听得心头一跳:「那……客官是要拿它当饵?」叶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饵,也是刀。我把它搁在明处,他们往明处扑,我就能往暗处走。这一进一出,腰眼上的那道劲,就反攥回我手里了。」老周琢磨半晌,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疯,可跟着叶尘走得久了,也知道这位客官看着温和,实则是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性子,便没有再劝,只把行囊里的干粮和水又清点了一遍,道:「客官既要唱这一出,那老周便把退路的食水备足些。」
二人当下便忙碌起来。叶尘选了一处正在采石的废弃石场作为设饵之地。那里四通达敞,一眼望得到头,正适合气息散开;又因为废弃得久,杂草丛生,石堆错落,藏个把人绰绰有余。他在石场中央寻了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把锦盒放在石顶上,又小心地撤去大半遮掩,只用一片枯叶虚虚盖着。做完这些,他立在石前,闭目凝神,将一缕灰金脉律缓缓逼出——那一丝本源特有的气息,便顺着晚风,悠悠地散了出去。
「成了。」叶尘收功,朝老周点了点头,「留这一丝就够他们忙活的。你与我且退到石场外的矮林里,等着看戏。」
入夜,月出东山,石场里静得只听见虫鸣。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矮林外的山道上渐渐响起一串极轻的脚步声。叶尘透过枝叶望出去,见三道人影借着月色,正贴着石场边缘摸了过来。他们没有立刻扑向那块青石,反而先在石场四周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埋伏,好半晌,领头的那个才一挥手,三人齐齐朝青石围拢过去。
「来了。」老周在叶尘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叶尘却纹丝不动,只低声道:「再等等。沉不住气,就钓不着大鱼。」
那三人摸到青石前,其中一人伸手便要去掀那片枯叶,忽然,领头那人低声喝道:「慢着!」他蹲下身,用指腹在那似有若无的气息痕迹上轻轻一蹭,又送到鼻下闻了闻,脸色登时变了:「这是……”他话音未落,猛地直起身子,厉声道,「上当!这东西是留下的引子,人早走了!」
「不是走了,是在等你。」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矮林深处传来。叶尘缓步走出,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拉得老长。他一面走,一面道:「诸位追了我一路,也该轮到我一回主场了。」
那三人齐齐后退一步,却已经迟了。叶尘且行且出手,夜色之下,他身形如鬼魅般在那三人之间流转,拳掌起落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那三人虽是练家子,却到底是打前站追踪的探哨,论单打独斗,哪个也不是叶尘的对手,不过三五个照面,便在石场中央躺倒了两个,剩下那个见势不妙,一纵身便往山道外掠去。
叶尘没有追。他立在原地,望着那人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人跑——蛇要出洞,总得有人带路。他正要转身去唤老周,石场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出一声沙哑的轻笑:「走?老夫今夜来,不是来走路的。」
叶尘心头一凛,身形暴退三步,暗星瞳倏地张开,凝目朝那阴影里望去。月光斑驳处,缓缓走出一个灰袍老者。他身形枯瘦,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叶尘在临渊城万宝楼拍下那方物件时,曾在楼外的暗影里见过这个身影一闪而过——当时他没放在心上,如今这人对面而立,他才觉出那身灰袍之下,藏着何等沉重的一道光压。
「临渊城万宝楼,」那老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老夫就在楼外,看着你捧着东西出去的。那方锦盒,那缕金气,老夫隔着半条街都认得。」他缓缓抬眼,看向叶尘,「老夫在星辰殿挂了名供奉的虚衔,殿里要老夫追的,就是这方盒子里的东西。你把它拿来,老夫回去交差,你我两不相欠,也免了刀兵相见。」
叶尘静静听完,却没有急着答话。他忽然道:「前辈既然在临渊城就瞧见了晚辈,为何不在城里动手?」那老者道:「楼外是楼外,殿里是殿里。」叶尘道:「那今夜呢,前辈是楼外,还是殿里?」灰袍老者看了他半晌,忽然笑起来:「有意思。你且说说,你为何放着好好的夜路不走,非要在这石场里点灯?」
叶尘道:「晚辈低不了头,也弯不下腰。与其被人追着满山跑,不如请前辈到明处来喝一盏茶。」灰袍老者道:「茶就不必了。东西呢?」叶尘道:「东西在我身上,可晚辈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前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殿里要的,到底是这方盒子,还是晚辈这条暗星脉?」
那老者眼底精光一闪,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道:「你倒是个明白人。老夫也就不瞒你了——殿里要的,是这两样都要。东西要入殿,人,也要随老夫走一趟,说什么,自然有殿里的令官来问你。」
叶尘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既然前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晚辈有一桩旧事,想与前辈作个交易。前辈在临渊城帮过一场忙,晚辈记在心里;今夜前辈也高抬贵手一程,晚辈愿意把这暗星气的来历,与前辈辨个清楚——这东西到底从哪来,又该归谁,总不如听个明白人说说。」
灰袍老者瞳孔微缩,沉默良久,才道:「你说。」叶尘于是把暗星脉的来历,拣着要紧的说了一遍。他说得不快,也不尽然,却句句都落在关节上——上古之际,暗星一脉曾于星空之下立过一方根基,其源流可溯至九厄之首,谓之「第一厄」。此厄散落人间已久,气息与寻常星力大相径庭,寻常人只当它是邪物异宝,却不知那本源之性,本就孤独沉潜,唯有同源血脉方可温养驾驭。他这一脉代代相承的旧伤,正是血脉与本源牵连之症,非寻常药石可医,亦非寻常外力可夺。
灰袍老者听到「第一厄」三字时,一直拢在袖中的手,终于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盯着叶尘看了许久,眼底那道精光不住地明灭,最终却缓缓垂了下去。半晌,他哑着嗓子道:「你这一脉的事,老夫年轻时候,曾听殿里一位故人提起过几个字。」他没有说全,只道:「既然如此,老夫今夜就当没来过这石场。你走你的路,殿里那边,自有老夫去缓一缓。」
他说完,也不等叶尘答话,一转身,便如一片灰云般没入夜色之中。夜风卷过石场,只剩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飘回来:「往后有人问起,就说是旧庙里撞见的故人,给你留了一条活路。」
叶尘立在石场中央,望着那片灰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老周这才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发颤:「客官……他、他真放咱们走了?」叶尘道:「这位前辈,是万宝楼里认我情分的故人。他说放,便是放。」他嘴上说得平静,手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方才那番话,他存着七分试探、三分实话,既赌那位老供奉还念着临渊城一面的香火情,也赌「第一厄」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若那位老供奉真是个铁了心的,今夜这石场,怕就不是一场戏能收得了的。
二人当下不敢耽搁,连夜收拾了行囊,改走乱石岭背面的荒径。荒径上乱石嶙峋,只够一人侧身而过,走得极是吃力,可越是这样的路,越是少人盘查。第二日清晨,叶尘在老周寻水的一处老树桩上,又发现了一行新刻的字迹。
字迹清瘦,像是用指甲蘸着炭灰一蹴而就:「出路在乱石岭北口,过岭勿停。落云崖之约,故人已候。」落款处,依然是那枚画得极简的倒悬星。
叶尘蹲在树桩前,看了那行字很久。他忽然想起那位灰袍老者临去前那句「旧庙里的故人」,又想起那封画着倒悬星的信,心里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这些暗处里替他说话、替他开路、替他递消息的人,仿佛在同一张棋盘上,替谁守着同一道关口。他分不清这道关口守的是他这条命,还是他怀里那件东西,可有一点他渐渐笃定——这些人不是星辰殿的人,也不是要害他的人。至少眼下,还不是。
临行前,叶尘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老树桩上的字迹。倒悬星画得极简,却莫名让他想起那位灰袍老者落在石场里的话,也想起临渊城万宝楼自己捧着锦盒走出大门的那一夜。那时他只当是碰巧得了一件古物,如今才知,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被两条不同的线,同时悄悄盯上了。一条线要他的东西、他的人;另一条线,却总在他快要撞墙的时候,替他拆下一块砖来。他一时分不清这两条线谁长谁短,可既是路,总得先走着,走着走着,自然会见分晓。
他直起身,把那张树皮上的字又记了一遍,唤道:「老周,走。过岭,往落云崖。」晨光穿林而过,两道身影披着金辉,没入更深的北山之中。身后,那处废弃的石场静静卧在山凹里,仿佛昨夜那一场风雷般的交手,从来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