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天边泛着鱼肚白。叶尘在客栈后院调息,灰金脉律在体内缓缓流转,脉律波动六十八息,暗星瞳内观之下,调和层五层球壳护着丹田,暗星核七层螺旋转动沉稳。他收了功,只觉得这一夜睡得踏实,精神也足了三分。
他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忽然想起昨夜里秦昊临走时那句「留意他手边那卷东西」的话。他虽不明白这位秦家少主为何这样提醒,可心里总觉得,他话里藏着些自己不知道的门道。
他正要去楼里,老周却从外头赶回来,压低声音道:「客官,星辰殿的人,今日天不亮就进城了。听城门口的兄弟说,来了一队车马,前头开路的是那个灰袍供奉。」
叶尘脚步一顿,道:「灰袍供奉回来了?」老周点了点头,道:「回来了。还带了不少人手,都穿着星辰殿的衣裳,看着比前几日精神多了。」
叶尘眉头微皱。灰袍供奉前几日独自出城,如今却带着一队人回来,这前后脚,怕不是寻常的走动。他沉吟片刻,道:「走,先去楼里看看。」
「客官,要不我陪你走一趟?」老周在后头追出来。叶尘摇了摇头,道:「楼里的事,你插不上手。你只管把城里的消息打探清楚,别处的事,我来应付。」老周应下,转身往城南去了。
到了万宝楼,孙管事已在偏厅等着,神色比往日凝重。见叶尘进来,他拱手道:「叶行家,星辰殿今日一早又派人传话,说要提前商谈那桩买卖,让楼里今明两日给个回话。」
叶尘道:「提前商谈?他们不是说要等大拍落幕吗?」孙管事道:「话是这么说,可今早那灰袍供奉进城后,便差人递了帖子,说事有变,想尽早定下章程。」
叶尘道:「帖子可提了是什么买卖?」孙管事摇头,道:「没提。只说事关重大,请老供奉务必亲自出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依我看,他们这是急了眼。」
叶尘没有说话,心里却把这几日的事又过了一遍。星辰殿得了玄铁古匣,灰袍供奉又兴师动众回城,如今更是急着要谈买卖,桩桩件件,都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急切。
他想了片刻,道:「老供奉可应下了?」孙管事道:「老供奉说,今日辰时,在楼里后院相见。届时还请行家一道,帮着掌掌眼。」
叶尘应下。他知道,老供奉让自己一道去,是想借他的眼力,看看星辰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辰时,后院竹林里摆了一方石桌,几盏清茶。老供奉端坐主位,叶尘立在旁侧。不多时,灰袍供奉带着两名弟子进来,拱手道:「老供奉,久仰。」
老供奉抬手示意,道:「供奉远道而来,请坐。」灰袍供奉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老供奉爽快,我也不绕弯子。星辰殿想在临渊城,与万宝楼做一桩大买卖。」
老供奉道:「供奉请讲。」灰袍供奉放下茶盏,道:「楼里这几日拍的物件,我瞧着有几件不对路。星辰殿愿出一笔重金,把其中几件收走,省得流到外头惹麻烦。」
叶尘在旁听得清楚,心头微微一凛。星辰殿要收的,怕不是寻常物件,而是与那玄铁古匣、与本源相关的东西。他们嘴上说「省得惹麻烦」,实则怕是怕那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老供奉不动声色,道:「供奉说的,是哪几件?」灰袍供奉却没有立刻回答,只道:「这个,还得容我细看看。老供奉若不嫌弃,明日我带人来,把楼里压箱底的东西都过一遍。」
老供奉沉吟片刻,道:「楼里的规矩,压箱底的东西,不轻易示人。供奉若要过目,得按楼里的章程来。」灰袍供奉道:「章程好说。只要楼里肯通融,价钱好商量。」
叶尘立在旁侧,把灰袍供奉的话音神色都看在眼里。他心里越发笃定,星辰殿此来,为的绝不是寻常买卖,十有八九,是冲着本源来的。
灰袍供奉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道:「久闻叶行家掌眼如神,我这里正好有一方旧匣,想请行家帮着掌掌眼。」他示意弟子捧过一方用黄布裹着的匣子,放在石桌上,解开黄布,露出一方黑沉沉的旧匣。
那匣身无纹无饰,只在匣盖正中嵌着一枚铜扣,扣上刻着些细密的纹路。叶尘凑近看了,眉头微皱,只觉得那纹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这是从一处旧穴里得来的,说是前朝古物。行家看看,可有什么门道?」灰袍供奉道。叶尘没有立刻答话,只把那匣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嗅了嗅,道:「匣子倒是古物,只是匣盖这枚铜扣,怕是后配的。」
灰袍供奉目光微动,道:「哦?行家如何看出?」叶尘道:「纹路是新刻的,墨色深浅不一,与匣身的老漆对不上。若说是前朝旧物,这扣子怕是近几十年才按上去的。」
灰袍供奉沉默片刻,道:「行家眼力果然了得。」他没有再问,示意弟子把匣子收好,道,「老供奉既不肯通融,那这桩买卖,容我再想想。」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叶尘立在原地,望着灰袍供奉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把这枚铜扣的事记下了。他隐隐觉得,那铜扣上的纹路,怕是与玄铁古匣上的有些渊源。
灰袍供奉走后,老供奉把叶尘叫到屋里,道:「你看他这话,有几分真?」叶尘想了想,道:「真倒不假,可真话里,未必没有藏着假意。他说要收几件物件,却不肯说是哪几件,分明是心里有鬼。」
老供奉点了点头,道:「来者不善。」他顿了顿,道,「那几件压箱底的东西,楼里可看好门户?」孙管事道:「老供奉亲自盯着,出不了差错。」叶尘闻言,心里稍安。
他叫来孙管事,道:「今日堂中这些生面孔,是什么来路?」孙管事低声道:「多是北边来的,前几日便到了,一直按兵不动。今儿个忽然都露面了,怕是被星辰殿的消息惊动的。」
这日大拍照常开锣。叶尘坐在楼上雅间,看着堂中人来人往,心里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留意。星辰殿的人今日没有露面,可堂中不少生面孔的豪商,看物件时眼睛都往压轴的方向瞟。他把这情形记在心里,寻了个空,下楼对老供奉说了。
老供奉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星辰殿越急,越说明后头的东西要紧。」他看了叶尘一眼,道:「这几日,你多留些神。楼里压箱底的东西,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叶尘应下,心里却把这话记了又记。他知道,自己与万宝楼,如今算是拴在一根绳上了。他人在局中,便再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午后歇息时,他忽然想起那枚铜扣上的纹路,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索性寻了个僻静处,闭目凝神,把那纹路在脑海中一寸寸描摹。描到一半,他猛地睁开眼,那纹路的走势,竟与玄铁古匣边缘的刻痕有几分相似。
他心里一凛。若那铜扣上的纹路真与玄铁古匣同出一源,那灰袍供奉特意拿这匣子来试他,便不只是试探眼力,而是在摸他的底,看他认不认得那印记。
午后,秦昊忽然到楼里寻他。两人在后院僻静处坐下,秦昊开门见山,道:「今日星辰殿的人,可来了楼里?」
叶尘道:「少主消息倒灵通。」秦昊笑了笑,道:「临渊城这点事,瞒不过我。」他压低声音,「行家可知道,他们为什么急着收东西?」
叶尘道:「愿闻其详。」秦昊道:「因为那玄铁古匣里的东西,牵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星辰殿追了许久,如今到了临渊城,却偏偏卡在了万宝楼这道坎上。」
叶尘心头一跳,道:「什么宝贝?」秦昊却摇了摇头,道:「这个,行家迟早会知道。我只提醒你一句:那宝贝若真在楼里,星辰殿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尘沉默片刻,道:「少主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秦昊道:「我说过,我要的东西,行家迟早会知道。眼下,只想与行家结个善缘。」
叶尘看着秦昊,只觉得这位秦家少主城府极深,话里话外,总留着三分余地。他道:「善缘,我记下了。可这话若只是空话,少主也不必费心。」
秦昊笑道:「行家放心,我秦昊行事,从不落空。」他说完,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明日那灰袍供奉若再上门,行家不妨多留意他手边那卷东西。」
叶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秦昊的提醒,与星辰殿的急切,在他心头交织成一片。他知道,这临渊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定了定神,把这事按在心里,没有声张。可他也明白,从今日起,星辰殿怕是要把他算进局里了。
傍晚回到客栈,老周迎上来,道:「客官,今日可谈出什么名堂?」叶尘道:「谈是谈了,可话没说透。」他把星辰殿要收物件的事略略说了,老周听了,咂了咂嘴,道:「他们这么急,怕是后头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叶尘道:「我也这般想。可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他顿了顿,道:「这几日,你留意着城里的动静,尤其是星辰殿别院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便来告诉我。」
夜里,他坐在灯下,把白日里灰袍供奉与秦昊的话又细细过了一遍。星辰殿急着收物件,秦昊却让他留意灰袍供奉手边的东西,这两件事凑到一处,让他隐隐摸到了一条线。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睁着眼,把明日的章程在心头过了几遍。星辰殿、秦家、万宝楼,还有那盘下老矿的神秘商人,各路人马都冲着临渊城来,而他,正站在这漩涡的正中。
他这一夜想得深,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他知道,明日那场茶楼之约,或许就是他在临渊城打开局面的关键一步。
他打定主意,不再多想,只把心神沉进丹田,让灰金脉律带着一身的疲惫,在经脉间缓缓游走。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一城的寂静。叶尘闭上眼,慢慢调匀呼吸,灰金脉律在体内缓缓流转,睡意渐渐漫上来。
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那枚铜扣上的纹路时隐时现,像是一条蜿蜒的蛇,追着他咬。他惊醒时,天边已透出亮光,窗外的街市上,隐隐传来人声。他翻身坐起,披衣下床,暗星瞳在晨光里微微泛亮,心里那根弦,绷得比往日更紧了些。